文试那天天色寡淡。云不厚，但把日头挡得严严实实，光线平铺下来不见棱角，整座侯府浸在一层均匀的灰白里。他到明伦堂的时候廊下已经站了不少人，文试不分嫡庶，旁支子弟、亲眷家的读书人都能来，算上府里几位女眷，拢共二十多个。有人攥着书卷临阵磨枪，有人低头跟旁边交头接耳。
跨进门槛的那一刻他感觉有一道目光从侧面落过来，节奏跟周围那些匆匆的扫视不一样。他没转头，余光够了一下——大堂靠窗的位置，林清月坐在那里，面前摊着书卷，手边一只青瓷茶杯，没在看他，像是那道目光只是恰好路过了这边。他收回视线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靠后，挨着廊柱，桌面上墨还没研开。
侯爷和族老们进来落座以后铜锣轻敲一声，文试开了。试题分两卷，前卷经义，后卷策论。经义难度中上，他提笔顺得很，过目不忘加这些天翻书的底子，没费什么事就答完了。翻到策论那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在纸边停了一下。题目单独附了一张纸，笔迹清瘦工整：“论北境防务与商道之权衡。”措辞跟他之前听说的那道题目几乎一样，像同一道题换了个壳子又端上来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息才开始落笔。打算走中间的路子——“防务为本、商道为辅”的框架往外搭，商道那段掺了一点关于边镇节点和驻防据点之间空间布局的东西。这层私货原身学不来，但推演能力带来的空间感和前世训练出的系统思维，搁在这道题里刚好能用，又不会扎眼到让人起疑。收笔的时候墨色均匀字迹端正，不张扬，但也没糊弄。他把卷子叠好放在案角，起身准备交卷。
站起来的时候袖口边缘擦过桌面，碰了旁边一摞空白草稿纸的角。他低头扫了一眼，最上面那张纸的边沿露出一截极细的墨痕——不是他的笔迹。他抽出来翻了个面，背面靠下有一行字，笔迹陌生，收笔处微微上挑：“小心。”
就两个字。没有主语，没有指向。他捏着那张纸停了两息，然后放回原处夹在空白纸里，朝交卷台走过去。经过林清月位置的时候她还在低头写，没抬头。玄诚子的座位空着，整场都没见他来。
交了卷往明伦堂外走，跨出门槛的那一瞬风从院子里灌过来，把廊下灯笼穗子吹得扬起来又落回去。文试结束了。他沿着廊下往回走，没急着回西院，穿过一道月洞门的时候地面上有一样东西让他停了一下——一小片叠好的白纸，搁在门洞正中的青砖缝里，像是有人专门放在那里等他路过。他弯腰捡起来，没当场打开先收进袖口。
回到西院关上门才展开。纸面不大，上面一行字写得又轻又急，笔画像是赶着写完的：“名单上第一个，他姓宋。”
他把这张跟之前的“等”“别去”“小心”归在一处。之前那些都是提醒，这一条是信息。他铺开侯爷给的那份名单，目光落在第一行：“宋文远，京城国子监博士。”跟这张纸条对得上。
站在窗前看了看院子里的天光，灰白一片把所有东西都压得平平的。他娘的名字不在青州户籍册上，在京城旧档里。名单上第一个人在京城国子监。加上玄诚子那句“天选大典期间存档室开放三天”，几件事串在一条线上——京城、存档、宋文远。
远处传来前院管事招呼散场的声音，人群的脚步声稀稀拉拉往各个方向散了。他把名单折好收进暗袋，站起来理了理衣领。评核结束了，等明天最后的名次贴出来，他就能拿到进京的资格。到了京城之后先去哪里、找谁，已经清楚了。天边那片灰白云层正在裂开一道缝，透出一线浅金色的阳光落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像一条窄路从院门一直伸到屋门口。他没有等那条光走完，转身坐回桌前，把那本翻透了的书搁在桌角。书脊上那道凹槽在光里泛着浅浅的阴影。
明天名次贴出来之后就该收拾东西了。暗袋里十二样东西互相叠压着，贴在胸口的位置上安静而沉。窗外那一线光渐渐变宽，从青砖地面移到桌面上，照亮了书脊凹槽的一小段。他坐在那片光的边沿，没有伸手去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