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核当天,天没亮就醒了。窗外乌蒙蒙的,东边屋檐后面刚浮起一线灰白,他就摸黑把衣裳穿好了,动作利落,没惊动隔壁的动静。今儿武试,昨天夜里那碗酒残留的苦味已经散了,只剩林昭那两句话还贴着耳朵——“她从北边来的,不是青州”,“玄诚子今晚在北院西厢”。
推门出去,西院还笼在晨雾里,空气凉丝丝的,草木味儿沉了一整夜变得又浓又潮。穿过月洞门往北院走,路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多停了一步。昨晚那张矮方桌已经撤了,地上只剩一片被压平了的草痕。他绕过树干朝西厢方向扫了一眼,窗户关着,门也关着,窗台上放了一只空茶杯,底下的茶渍干了,泛着浅褐色。他没走近,收回目光,继续往演武场那边去了。
到演武场的时候旁支子弟已经到了大半,清一色的素色练功服,三三两两扎堆聊天,有的在活动手脚,有的靠墙闭目养神。他走到人群靠边的位置站定,垂着手,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个来充数的。没过多久林昭也来了,玄色劲装,腰侧挂着那柄短刀,步子松松散散的,看不出紧张——气海境对炼体期确实不用紧张。他入场时目光扫了一圈,路过林晚方向停了一瞬,快得几乎察觉不到,然后移开了。
评委席在演武场东边。侯爷坐中间,左右是老供奉,玄诚子坐最边上。今天他换了件月白色道袍,比平常那身灰的扎眼不少。没端茶没翻册子,就那么安安静静坐着,目光落在场中央,像在等锣响。
铜锣一敲,武试开始。前面几轮没什么看头,拳脚几下就分了胜负。林晚抽到中段,对手是个旁支子弟,面熟但不认识。轮到他的时候,日头正好升到照壁顶上。对方比他高,步子踩得实,一上来就抡右拳。他侧身让了一下,拳头擦着袖口过去了。第二下左拳扫肋下,他退了半步。第三下多了个蹬腿,他提前偏了重心,那一脚落了空。从头到尾他没还过手,就是侧身、收腰、让、避,四五个来回,对方气息明显乱了,他还站在原处,衣角都没怎么乱。铜锣一响,供奉判了平局。
下台的时候他余光扫见玄诚子那件月白道袍的袖口翻了一下,轻飘飘的,不像是整理,更像什么信号。他没回应,直接回了人群。
后面几轮他没怎么细看。林昭免战晋级——侯府规矩,庶长子不用下场。武试散场,人流往外走,他在北院后墙那棵老槐树附近缓了步子,拐进了树后那条夹道。评委席那位置已经空了,玄诚子不在那儿了。
夹道不宽,一侧是墙,一侧是西厢侧面。走了十几步,他停下来,因为前头拐角处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夹道窄,回声贴着墙壁送过来了。
“——评核之后他进京,那本书你带着?”林昭的声音,压得低。“书不用带。他已经翻完了。”玄诚子的,平,淡。“那东西呢?”“东西他也有了。就差一步。”安静了一小会儿,林昭又问:“哪一步?”“评核第二卷,你就知道了。”
林晚背贴着砖墙,站得纹丝不动,把那几句话原样收进耳朵里。脚步声从夹道另一头远去了,他才松开后背的力道,从墙根走出来。林昭跟玄诚子之间那条线比他以为的粗,“东西”用“那东西”来指代,说明是某一件具体的物——青线、玉片、木匣、竹简都有可能,但能让玄诚子单独拎出来用这个说法指的,十有八九是那本书之后的东西。“评核第二卷”这个说法他第一次听到,评核还分卷?之前没人提过。
从夹道出来的时候演武场上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灯笼正在收,绳子抽拉的声响一下一下的。他沿着墙根走回西院,路上青禾在院里扫地,见他回来抬头笑了一下,他点头,进了屋。
刚坐下,门缝底下塞进来一样东西。薄薄的,叠了两折的纸条,被人从门缝推进来,边缘蹭过砖面。他走过去捡起来展开,上面就两个字,笔迹陌生,收笔处用劲,几乎把纸面戳破了:“别去。”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墨迹已经干透,字迹边缘微微发毛,像是写完之后攥在手里闷了一会儿才送出来的。他把这张纸条跟昨晚的“等”字、更早的“小心北院”叠放在一处,收进暗袋。十一样了,布料撑得薄薄的,哪条线缝都像随时会崩开。门缝塞进来的这张,不急不缓,没有惊动任何人,说明送它的人对西院的环境熟得很。
他在桌边坐了一会儿,日头从窗纸外面照进来铺了一片暖洋洋的光。评核第一日结束了,明天文试,然后就是进京。夹道里那两段对话加上这张“别去”纸条,像是启程前夜有人递了两样东西给他,一件情报,一件警告。他把暗袋系绳重新收紧的时候指尖碰到底部那片烧焦竹简的边缘,粗糙的触感刮过指腹。“评核第二卷”这几个字还在耳朵里转,像是那本书剩下的部分还藏在什么地方,等着他自己去翻出来。
窗外的风吹了一阵又歇了,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叶子在光里翻来翻去,绿面和灰白面交替着闪。他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推开门,朝藏书阁方向走去。不为了翻东西,就想看看那堆旧竹简底层的灰尘,有没有被人动过。门缝塞进来的那张纸条已经收进暗袋了,和其余十样挤在一起。他没有回头,月洞门在身后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又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