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核前夜,西院的灯亮到很晚。
林晚坐桌边把那本书翻来覆去又捋了一遍,实际上没在看字,手搁书页上没动。暗袋里十样东西已经点过两遍了,每件都还在原来位置。他正要收手,院门被叩响了,两下,节奏松松散散的,听着就让人想起林昭走路那股懒洋洋的劲儿。
开门一看,果然是林昭。换了件深灰家常袍子,连个长随都没带,自己提了只小酒坛,坛口红布扎着,朝他晃了晃:“明天就评核了,今晚喝一杯?北院,就咱们俩。”林晚看了他一眼,往旁边让了让:“大哥进来坐。”林昭摆手,推辞了:“不进了。你要来,北院后墙那棵老槐树底下见。我等到亥时。不来也没事。”说完转身就走了,步子不紧不慢,酒坛在手里一下一下晃着。
林晚站在门口目送他的背影穿过月洞门,灯笼光把他的影子拖了老长,在青砖地面上一下一下地甩着。正要关门,余光瞥见院墙拐角的阴影里站着个人。青禾早歇了,西院门口只剩一盏灯笼在风里微微摆着。那人穿浅碧色衣裙,没提灯,就站在暗处。林清月。
他没出声,等她先开口。她走前两步,在灯笼光的边缘停住,声音压得极低:“他约你了?”林晚点头。她看了他一眼,也没多铺垫:“今晚玄诚子也在北院。不是碰巧路过,是一直在。”林晚等着她往下说,她就加了一句:“你自己掂量。”说完转身走了,裙摆在夜风里摆了一下就拐过月洞门没影了。
林晚站在门口看了两个方向——林昭往北院去了,林清月往东走了。两盏灯都在风里晃着,光焰明一下暗一下的。
他关上门回了屋,坐回桌边看着灯芯上那点火苗。林昭约他喝酒,林清月说玄诚子也在。他信她说的。林昭这人不会平白无故在评核前夜约人叙旧,那坛酒也不是重点。但如果玄诚子也掺在里面,那场子就从两个人变成了三股线,林昭夹在中间,像个不偏不倚的摆渡人。他把那本书放回枕下,站起来理了理衣领。决定去,但不赶早。亥时整,等人都落定了再说。
北院后墙那棵老槐树确实够老,树冠罩下来的面积比半个演武场还大。林晚到的时候林昭已经坐在树底下了,靠着树干,面前一张矮方桌,两只粗陶碗,酒坛搁在桌角,红布掀了,酒气在夜风里散得淡淡的。他见林晚来了,也没起身,抬了抬下巴:“坐。”林晚在对面坐下,隔着一张小方桌。林昭把两只碗都倒满,琥珀色的酒液在碗里晃了晃停住了。
“评核准备得怎么样?”林昭端着碗,语气跟聊天气似的。林晚端起来闻了一下:“还行。”“还行就行。”林昭自己没急着喝,把碗搁桌上转了转,“评核之后我就走了,太虚剑宗那边定了。府里庶子就剩你一个,往后日子会好过些,也会难过些。”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碗沿上,“那本书翻得怎么样了?”
林晚喝了一口酒,没接话。林昭把碗放下了,两只手搁膝盖上,语气平淡了些:“你娘走之前留了几句话给我。不是书,不是玉,就是几句话。她说,如果有一天你开始翻那本书了,让我告诉你——她当年是从北边来的。不是青州。”
林晚端着碗的手停了一瞬。侯爷没否认过青州,薄册子里写过“青州陈氏三代单传”,名单上也写着青州旧宅。但林昭说的是“不是青州”。那青州只是她落过脚的地方,不是根。林昭看了他一眼,把后半句也说了:“她来的时候带着三样东西——那本书、一本薄册子、一只木匣。别的什么也没有。你手里的东西,不止三样了。”他停了一下,“是打算明天评核完了再想,还是现在自己去北院后头看看?”
林晚安静了几息。夜风穿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沙的,像树冠里头有人在翻书。他放下碗:“评核完了再说。”林昭也不劝,自己把碗里剩的酒一口干了,空碗底朝上搁桌面:“行。话带到了,酒也喝了。你回吧。”林晚站起来走了几步,停住了,没回头。“大哥,今晚叫我过来,到底是为了传这句话,还是有别的事?”身后安静了一小会儿,林昭的声音从树底传过来:“都有。传话是主要的,顺便让你知道——玄诚子今晚在北院西厢。你坐的这张桌子,他推开门就看得见。”
林晚没再问,继续走了。路过北院门口时余光扫见西厢窗纸上透着一层淡黄的灯光,像是被拧暗了,等人走过去。他一路走回西院,进门没点灯,摸黑坐了一阵子。林昭那句话的时间点踩得太准了,评核前夜,所有东西都备好了,就剩他自己还没落定。“不是青州”四个字像半截路,递到他手边,等他自己走过去拿剩下的。
林清月说“少喝他倒的酒”,他确实只抿了一口。此刻那点酒味还在舌根上散着,微微发苦,像泡了什么东西的底子,也不知道是药材还是别的。他咽了一下把那点苦送下去,站起来走到床边翻出薄册子翻到“青州陈氏三代单传”那一页。如果她不是青州人,那青州陈氏只是她选的一个壳子,不是根。
夜风大了些,窗纸鼓了又瘪,一下一下的。他把薄册子合上放回暗袋,手指在最里头碰了一下那枚玉片——“寒渊”两个字的棱角隔着布料硌着指腹。林昭说那本书、那本册子、那只木匣是他娘带进侯府的三样东西。他现在已经有两样了,手里还有玉片和竹简。评核过后,第三样应该也就快了。
暗袋里十样东西相互叠着,被体温焐得温温的。远处更鼓声传来,梆梆两下,沉闷而远。北院西厢那盏灯不知道还亮不亮着。可能是玄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