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书阁在侯府东面,一座歪歪扭扭的二层旧楼,门楣上的匾都褪得只剩个字的右半边还挂着。林晚走过去的时候天刚亮透,墙根的青苔上还挂着露水,一脚踩下去湿漉漉的。
门没锁。铰链推开的声响像被人掐着脖子哼了一声,难听得很。
一楼堆的全是散装的册子和卷宗,灰厚得一步一个完整鞋印。他随手抽了几本翻了翻——陈年账册、地方志抄本、十几年前的邸报,碎碎杂杂的,什么都有。翻的时候开了本能推演,一边过一边把有用的碎片挑出来存上。
翻到第三摞的时候他手停了。一本泛黄的册子,封皮上用毛笔写了《晏州风物考》四个字,翻开某一页,里头夹着一片干透了的梧桐叶,叶脉还清清楚楚的,像是被人故意当书签塞在那儿。那一页上写着北境寒渊的事,就这么几句:寒渊在东,冰层千年不化。相传冰下有古修行者遗刻,无人能证。
跟昨天在脑子里记着的儒武道同源五个字一对照,位置对得上。
正要往下翻,楼梯口有人下来了。脚步声不重,但每一步都匀,跟拿尺子量过似的。
林晚侧过身。楼梯顶上一双靴子先露出来,玄色云纹面,鞋底边上一圈干透的红泥——北边那种黏土。靴子的主人走下来,四十来岁,面窄,下巴短须,穿青灰道袍,腰上挂了块无字木牌。他的目光从林晚身上平平扫过去,像在看一件摆在这儿的家具。
林晚没动。这张脸他没在原身记忆里翻到过,但青禾提过——外聘供奉,玄诚子,太虚剑宗来的。
侯府庶子?那人问,语气平得没起伏。
林晚。他把手里那本《晏州风物考》合上了,来找几本旧书。
玄诚子看了他几息,目光在他手里那本书的封面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这里没有你要的书。说完绕开他往门口走,到门槛边停了一步,月底评核之前,少翻杂物。
然后走了。脚步声一路远去,消失在月洞门那一边。
林晚站在原地等那串步子彻底没了声,才把呼吸慢慢放平。那句这里没有你要的书跟昨天翻《静心诀》时的感觉一模一样——有人知道他缺什么。或者说,有人知道他在找什么。
他也没多留,把《晏州风物考》放回原处,原路退了出去。
回西院的路上他故意绕了一小段,从马厩旁边那排仆役下房前面过。两个洗衣裳的婆子蹲在门口,见他过来互相递了个眼色,其中一个压着嗓子说了句那个不中用的老二怎么到处转。另一个没应,闷头搓她的衣裳。林晚脚步没变,但耳朵收了收。这种话他不放在心上,但说明一件事——他的行踪开始有人盯着了。
回到西院青禾正在门口择菜,见他回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二少爷,刚才夫人院里的秋兰姐姐来过了,说月底评核之前各院庶子的用度要核对一遍,让您把上个月领的月例账目交回去。
交回去?他在石阶上坐下,月例账目什么时候要交回去过?
青禾的嘴抿了一下,声音小下去:从前没有……秋兰姐姐说这是夫人新定的规矩。
新规矩。林晚心里笑了一下,脸上没动。嫡母不直接扣钱,要,核完了自然是多退少补——少的是他。一个庶子没有正经进项,月例就是唯一的活钱,账目一交回去,接下来几个月连买纸的钱都得伸手要。
账目在我这儿,明天再说。
青禾看了看他,嘴动了动又合上了,低头继续择菜。
下午没别的事,他把门关上又把那十六个字在脑子里跑了一遍。没练功,就纯推演,行气路线从头到尾走了三遍,确认路径稳当才收手。丹田里那两缕气比昨天又厚了一丝,差别微乎其微,但确实在长。按这个速度,评核之前应该能攒够一次勉强看得过去的底子。
暮色下来以后他推门出去透气,一抬头看见院墙根底下站着个人。穿灰褐色短打的年轻长随靠在墙边,像是在等人,见他出来便走过来拱了拱手。
二少爷,大公子让小的带句话。
林昭。原身的庶兄,大他三岁。原身最后一次跟他打照面是上个月家宴上,那人在主桌坐了一整晚,往他这边连眼皮都没撩过。
大公子说,评核之前二少爷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可以去他院里坐坐。长随说完退了一步,又补了一句,大公子还说——那本书翻完了,可以来找我。
林晚脸上什么也没露。知道了。
长随走了。林晚站暮色里看着那人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那边,脑子里那条线又分了个岔。林昭知道他手里有本书。而且知道他了。侯府里知道那书存在的人,又多了一个。
晚饭之后他坐在灯底下把手里攒的东西排了一遍:补全的《静心诀》、十六字口诀、脊中缝提示、《晏州风物考》里寒渊的那段记录、藏书阁碰上的玄诚子、林昭让人递来的话。一本破书翻开的入口,引出了更多入口,一棵树从主干上不停分杈。
他正拿手指在桌面上画这棵树的形状,门外有人敲院门了。两下,不紧不慢。
青禾去开了。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只小布包,粗布扎口,像是随手裹的。二少爷,门外没人。这布包搁门槛上的。
他接过来拆开,里头是一小块叠好的旧纸,展开来一行字,笔迹细而稳:
陈氏旧物,非嫡非长,其志尤深。
没落款。
他捏着那张纸看了很久。非嫡非长,其志尤深——写这句话的人知道他的处境:庶出、次子、被嫡母压着、被嫡姐当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