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阳光比前两天都亮堂，晒在廊下青砖上泛一层刺目的白。林晚正坐屋里把暗袋里那几张纸条重新理了一遍，青禾忽然从外头小跑进来，脚步比平时急，门都没敲。
二少爷，夫人院里来人了，说让您申时去前厅一趟。侯爷请的那位道长到了，要见府里的子弟。
他手里动作没停，把纸条理平整了才抬头：说什么事了？
没说。传话的人说完就走了，脸上看不出什么。
他点点头站起来换了件干净衣裳。深青色长衫，料子粗但好歹没补丁。对着铜盆里的水影理了理衣领，确认气色压得平平的，眼底那点光收干净了，整个人看着就是一个来走个过场的普通庶子。
申时到前厅。帘子掀着，里头坐着四个人。
正中主位上是嫡母王若兰，穿了件秋香色褙子，头发拢得齐整，脸上挂着那种温厚宽和的招牌笑。她左手边坐了个年轻女子，二十出头，面容端正眉眼带点书卷气，端着一杯茶姿态端稳，眼皮微垂像是提不起兴趣。林清月。原身跟她打过的照面凑不齐十次，每次都是远远看见她目不斜视擦过去，跟没这个人一样。
右手边坐着的人让林晚脚底下慢了半拍。青灰道袍，窄面短须，腰上一块无字木牌。藏书阁里那个跟他说这里没有你要的书的男人，此刻坐在客座上，面前一盏茶一口没动过。玄诚子。今天换了身干净道袍，头发用木簪束着，比前天在藏书阁看着正式了几分，但看人的目光还是一样的——平，淡，什么都是过一遍就算完了。
晚哥儿来了，快坐。王若兰先开了口，语气关切得跟问亲儿子似的，身子可大好了？前几日那场烧，听着就让人心疼。
林晚欠了欠身：劳母亲挂心，已经好了。
那就好。王若兰端茶抿了一口放下来，盏底碰桌面极轻的一声响，月底评核的事侯爷想必跟你提过了。今年不比往年，侯爷请了玄诚子道长来做外聘供奉，到时候道长也在场。你大哥那边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你也别落了侯府的体面。
最后那五个字咬得微微重了些。林晚听出来了，点头称是。林清月始终没开口，低头喝茶姿态端得稳稳的，像这场谈话跟她不沾边。玄诚子坐在对面，那盏茶从头到尾没端起来过，目光落在窗外一棵老槐树上像在走神。
厅里安静了一阵。王若兰又说了几句评核日程、日常起居之类的，语气亲切却不带温度。林晚坐在下首垂着眼，姿态恭顺。
然后玄诚子忽然转回头，目光落在他身上，随口问了一句：二少爷平时看些什么书？
林晚抬眼对上了那双淡色眼睛。来得突兀，语气却随意。
不挑。藏书阁里能翻到的都翻翻。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窘迫，一个没读什么书的庶子被问到功课时的讪讪。
玄诚子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息，然后移开了，像随口又接了一句，书多翻翻没坏处。只是有些书翻的次数多了，书脊容易松。
林晚的呼吸节奏没变。手指在膝盖上搭着，纹丝不动。道长说的是。他说。
玄诚子没再追问。王若兰适时接过话头又说了几句日常嘱咐，然后端起茶盏放平——送客的意思到了。林晚起身告退，走出前厅时脚步不紧不慢，拐过回廊第一根柱子才把呼吸放了半拍。
书脊容易松。玄诚子那句话跟了他一路。
穿过月洞门的时候迎面碰上一个端茶盘的小丫鬟，低头侧身让了路。他脚步没停，但心里那把锁的齿槽又转动了一格。玄诚子在藏书阁说这里没有你要的书，在前厅说书脊容易松，两句话像两把钥匙插进同一把锁的上下两个孔。他只知道书脊里有东西，但没有直接问也没有拆穿。他用这种方式告诉林晚：我知道你发现了。
西院门口的石阶上坐着个人，换了张面孔但穿着一样的灰褐短打。见他回来站起来拱了拱手：二少爷，大公子让小的送样东西来。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只信封没有封口递过来。林晚接了没当场拆，说了声替我给大公子道声谢。
长随走了。他进屋关上门拆开信封。里头只有一张对折的纸展开来是一幅简笔画，寥寥几笔勾了一个人的侧面轮廓，看不出来是谁，旁边写了行小字：明日卯时，马厩后墙。
没署名。笔迹跟昨天长随递话的口吻对不上，昨天是口信今天是写的。画得随意像随手勾的，但那个侧脸轮廓让他想起一个人——藏书阁里玄诚子转身往外走时，他看到的就是这个角度。
林昭约他卯时见面在马厩后墙。不在院里不在书房，在马厩。说明这话不适合在有人听见的地方说。他把纸折好收进暗袋，跟那三张纸条叠在一处。暗袋里四样东西了，挤在一起纸边碰着纸边，像几个人在窄巷子里侧身让路。
傍晚他坐床上把那十六个字走了一遍，收功时丹田里暖冷两股气比中午又密了一丝。距离评核还有一段日子，他得控制节奏不能快得太明显，也不能慢到评核时拿不出手。他现在的位置得维持一种微妙的平衡——不引人注意，但关键时候能翻出一张让人意外的牌。
窗外的天暗下来了，暮色从墙头铺过来把桌上茶盏的影子拉成细长一条慢慢移过桌面。他坐在那片暗下来的光里，手指搁在书脊上感受着那根青色丝线微凸的触感。暗袋里四样东西贴着胸口，各自带着不同的温度和分量。评核之前还有人往这个口袋里加东西，他不知道下一件是什么，但那个马厩后墙的卯时之约，像是有人正准备往他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