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羿笑着挂了电话,又拨了北京第三纺织厂采购科。
那头接电话的是刘大柱,语气沉稳中透着按捺不住的激动。
“彭兄弟!感谢你记着咱们厂!上一批货我们厂里的女工们一人分了一斤肉,个个都念着你的好,说有机会一定要当面谢谢你。这次有多少?”
“明天下午两点,还是老地方,野猪管够。”
“那行,下午就下午,你可一定等着我!”
挂了电话,彭羿付了电话费,出了邮电所直奔车站。
在黄土路上颠簸了一个多钟头,到县城的时候已经过了正午。
他下了车,先到县城招待所开了个房间。
招待所还是上回那栋三层青砖楼,柜台后面坐着的还是那个戴眼镜的中年女服务员,手里织的毛衣已经从袖口织到了领口。
“305房,单人间,一块五一晚,三楼最里面那间。”
彭羿在房间里没多逗留,下楼出了招待所,沿着青石板路往城外走去。
穿过那片早已落叶凋尽的老槐树林,远远就看见小木屋门口的马灯亮着。
推门进去,屋里烟气弥漫,一台老式收音机,正滋滋拉啦地放着京戏,一个旦角在喇叭里咿咿呀呀地唱着《贵妃醉酒》。
看到彭羿推门进来,大黑哥把酒碗往桌上一搁,站起来哈哈大笑,两条粗壮的胳膊张开迎了上来。
“彭兄弟!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你盼来了!这都一个多月了,我还以为你把我给忘了呢!来,先喝一碗暖暖身子!”
他一边说一边不由分说地把彭羿按在桌对面的板凳上,拿起酒瓶给他倒了满满一碗白酒。
彭羿端起酒碗抿了一小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烧起一团暖意。
“大黑哥,这个月收到什么好东西没有?”彭羿开门见山。
大黑哥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收,换上了一副半是为难半是神秘的表情。
他把酒碗搁在桌上,用手指在碗沿上敲了两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这个月收了两件不错的货,一个雍正官窑的粉彩盘子,还有一个明代的铜炉,宣德款的,两件我都给你留着呢。”
他停了下来,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两根烟,一根递给彭羿,一根叼在自己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他隔着烟雾看了彭羿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
“不过,彭兄弟,哥哥我今天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你要是能帮这个忙,那两件东西我便宜算给你,再搭你一根小黄鱼作为报酬。”
“什么忙?”
“是这样,我有两个朋友,最近想进山打猎。他们想去密云水库旁边那片林子,说那边的山货多,野物也肥。”
“可你也知道,那片林子又深又密,山高路险,不是本地人进去,转三天都转不出来。”
“他们需要一个走惯了山林的猎手带路,我一听这个要求,头一个就想到了你。”
彭羿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把酒碗放下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盯着大黑哥的脸。
“大黑哥,密云水库那边我倒是知道。那边有现成的大路可以进山,沿着水库边上走就是,路虽然不好走但也不至于迷路。何必非得从原始森林里头穿过去?”
“他们就是想从森林里走。”
大黑哥把烟灰往地上一弹,摊了摊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有几分讨好的意思。
“说是想体验体验在深山老林里打猎过夜的滋味,在老林子过夜才过瘾。”
“你说这些城里人,放着好好的大路不走,非得往深山老林里头钻,挨冻受罪的,图个啥呢?不过人家出钱,我也不好替人家做主。”
“彭兄弟,你无论如何帮我这个忙。一根小黄鱼作为报酬,外加那两件古董我给你打八折,怎么样?”
彭羿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酒碗,用碗沿挡住自己半张脸,借着喝酒的动作在脑子里快速地把这件事过了一遍。
大黑哥这个人他打交道不是一回两回了,平时说话粗声大气的,一副江湖草莽的做派,但今天说话的时候却格外客气,客气得有点反常。
什么样的朋友,会让大黑哥这么上心,又是许诺打折古董又是自掏腰包补贴小黄鱼的?
“让我考虑考虑。”彭羿站起身来,整了整棉袄的领子。
“行,不急,你慢慢考虑。”大黑哥也跟着站起来,送到门口:“彭兄弟,这忙你可一定得帮,算哥哥我欠你一个人情。”
彭羿点了点头,推开木屋的门走了出去。
回到招待所的时候,彭羿沿着楼梯往三楼走,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二楼走廊中间,205房间的门忽然开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正是上次在招待所遇到的跟大黑哥在外面接头的两个人,眼神凶狠,目光扫过走廊,看向彭羿。
彭羿目不斜视地从两人身边走过去,脚步不快不慢,脸上的表情随意而自然,微微侧身让过,然后继续往三楼走。
两人没有再多看他一眼。
四十多岁的那个低声跟同伴说着什么,年轻的那个点了点头,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梯,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楼梯间的回音里。
彭羿走上三楼,推开305的房门,反手把门锁好,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借着窗外的月光看了看楼下的小巷子。
那两个“干部”正站在巷口的路灯下面抽烟,姿态随意,但目光却在不停地扫视着巷子两端,像是在等什么人。
彭羿从空间里取出夜视望远镜,靠在窗框上,透过窗帘缝隙往下看。
等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巷口又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膀大腰圆的身形在路灯下一照就认出来了,是大黑哥。
三个人站在路灯下说了几句话,大黑哥用手指了指东边的方向,又比划了几个手势。
两个“干部”听完以后点了点头,四十多岁的那个拍了拍大黑哥的肩膀,然后两人转身往巷子另一头走了。
大黑哥站在原地目送他们走远,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也转身往树林的方向走去。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和上次一模一样。
彭羿放下望远镜,靠在窗边的墙上,脑子里把刚才看到的一切和大黑哥说的话串在一起,那条线越来越清晰了。
大黑哥说的“两个朋友”,就是这两个假干部。
他们要去密云水库旁边的深山老林,不走大路,专走原始森林,还要找猎户带路。
这哪里是去打猎散心,这是要去山里办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彭羿脱了鞋,只穿着袜子踩在走廊的地板上,悄无声息地沿着楼梯下到二楼。
205房间的门紧闭着,门缝里没有灯光,里面的人应该还没回来。
他走到205房间外面,窗户就在走廊拐角的地方,窗框是老式的木头框子,角落的漆面已经剥落了,露出了里面干裂的木头纹理。
他从空间里取出那个纽扣大小的针孔摄像头,这玩意儿在粮仓用过一次以后,没想到这么快就又派上了用场。
他把摄像头往窗框角落的缝隙里一嵌,用一小块干涸的油漆片盖住了镜头周围的轮廓,又用手指把窗台上的灰往摄像头方向拨了拨,让一切看起来和原来一模一样。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来,四下看了看,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才踮着脚尖回到三楼,把305的房门锁好。
他坐到床上,从空间里取出监视器,按下开关。
监视器的屏幕亮了起来,画面清晰度极高,在夜视模式下,画面里的一切都纤毫毕现。
半个小时后,监视器里面看到两个人回到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