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羿双手抱在胸前,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他看着老大被铐住的狼狈模样,声音冰冷,字字如刀。
“你说野猪是我送给你们的?我早就跟你们家分家了,你们家前不久还跑到乡里去告我投机倒把、私藏枪支,你们差点把我害进大牢,我除非是失心疯了,才会把好不容易打来的野猪送给你们。我恨不得把你们的脑袋拧下来,还送你们野猪?”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却让在场的人听得心里一寒。
周围的人群里发出一阵低低的议论声,不少人频频点头。
刘婶子把手里的铁勺往地上一戳,大声说彭羿这话在理,谁家被人告了黑状还反过来送肉,那不是傻子就是脑子有病。
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头也连连摇头,说这兄弟俩不光手脚不干净,还满嘴谎话,实在是丢尽了祖宗的脸。
老大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几个含混的音节,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他终于明白了,从彭羿昨晚扛着野猪走进粮仓的那一刻起,这个圈套就已经布好了,每一步都是设计好的,就等着他和老二往里跳。
赵所长蹲下身,把地上那头小野猪翻了翻,又走到仓房里从那口大缸里抓了一把小米,放在手心里掂了掂分量。
“野猪肉按市价折合,加上这缸小米,总价值已经达到了盗窃罪的量刑标准。按现行法律,够判刑了。”
“判刑”两个字一出口,院子里忽然响起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二婶从人群后面冲了出来,头发散乱得像个疯婆子,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几个看热闹的人,扑通一声跪在了老钟头面前。
她两只手死死抓住老钟头的裤腿,额头砰砰砰地磕在冻硬的泥地上,磕得额头上的皮都蹭破了,渗出一丝丝血迹。
“老钟叔!你救救他们啊!你是大队长,你说句话啊!他们还年轻,不能坐牢啊!看在我家男人的份上,看在我公公当年跟你一起打过鬼子的份上,你就开个恩吧!”
她又转过身来扑向彭羿,膝盖在地上蹭出了一道长长的泥印子,双手抱住彭羿的小腿,仰着脸,脸上的鼻涕眼泪和泥土混在一起,糊得整张脸都看不清原来的模样。
“彭羿!小羿!你是我亲侄子啊!你爹跟我们是一家人!你不能这么狠心啊!三娃四娃是你亲堂兄弟啊!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你娘坐月子的时候是我给你们家送的鸡蛋!你忘了吗?你不能忘本啊!我给你磕头了!我给你磕头了!”
几个上了年纪的乡亲看得有些不忍,纷纷扭过头去,但更多的人沉默着,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替她说话。
彭羿退后一步,把腿从二婶手里抽了出来。
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的二婶,脸上的表情让人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他等二婶磕完了才开口:“二婶,您当年求王富贵带我逃荒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我们是一家人?”
二婶磕头的动作僵住了。
她的额头还贴着地面,两只手还保持着抓彭羿裤腿的姿势,但整个身体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一动不动。
“您跟我做交易,用三十方表土换了我爹留下的房子,怎么没想起来我们是一家人?”
“您跑到乡里去告我私藏枪支、投机倒把,想让公安把我抓起来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我们是一家人?”
“你想起一家人了,那是因为你用得着。”彭羿弯下腰,用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完最后一句,然后直起身来,不再看她一眼。
二婶瘫坐在地上,整个人像一摊被太阳晒化的雪人,脸上的表情从哀求变成了绝望,又从绝望变成了一种彻底的、空洞的死灰。
她身后的二叔蹲在墙角,脑袋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发抖。
赵所长示意两个办事员把老大和老二押上吉普车。
老大被铐着手从人群中穿过的时候,突然回头恶狠狠地瞪了彭羿一眼,那眼神里满是怨毒和不甘。
彭羿迎上他的目光,面无表情地回视了一眼,然后转过身去,不再看他。
紧接着,彭羿上前一步,在赵所长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赵所长,这两个毛头小子平时游手好闲,哪来的胆子自己跑去偷粮仓?我看多半是有人教唆。这教唆的人要是不揪出来,难保以后不会再有人学样。”
赵所长正蹲在院子里整理现场记录的案卷,听到这话,笔顿住了。
他抬头看了彭羿一眼,看到彭羿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冷意,瞬间心领神会。
他把笔帽啪地合上,站起身来,目光越过院子落在瘫坐在地上的二婶身上。
“彭兄弟说得有道理。”赵所长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院子里的人听见。
“盗窃是重罪,教唆他人盗窃,性质更恶劣。二婶,你两个儿子好端端的怎么会去偷粮仓?是不是你让他们偷的?这事你也得跟我们回去说清楚,一起接受审查。”
二婶猛地抬起头来,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巴张得老大,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直到赵所长的两个办事员走上前来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她才如梦初醒,拼命挣扎着,两条腿在地上乱蹬,嘴里发出尖锐的、不似人声的哭嚎。
“我没教唆!是他们自己偷的!跟我没关系!你们不能抓我!我冤枉啊!当家的!当家的你倒是说句话啊!”
二叔蹲在墙角,两只手抱着脑袋,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但自始至终没有抬起头来,一个字都没有说。
村道上,刘副乡长站在吉普车旁边,最后一批围观的人群也已经散去了。
刘副乡长转过身来,脸上那副公事公办的严肃表情已经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松而满意的笑容。
“老钟,彭羿同志,”他朝两人招了招手,示意他们走近些。
“今天的事办得漂亮。偷盗集体粮食,这是破坏社会主义建设的严重罪行,乡政府的态度是坚决的、明确的。赵所长把人带回去以后,我们会依法从严从快处理。”
他顿了顿,目光在彭羿脸上停了一瞬,带着征询。
“不过,处理也有不同的方式,你们基层的同志,对情况更了解,有什么建议吗?”
老钟头正要开口,彭羿已经抢先一步说了出来。
“刘副乡长,听说祖国边疆正是缺人的时候,需要大量劳动力去支援建设。与其让他们在劳教所里关着浪费粮食,不如送到边疆去,也算是给国家做点贡献。”
刘副乡长眯起眼睛,看着彭羿那张年轻而沉稳的脸,缓缓点了点头。
这个年轻人,做事干净利落,考虑周全,连处理仇人的方式都滴水不漏。
把人送到几千里外的边疆,让他们这辈子都回不来。
够狠,也够聪明。
“彭羿同志的这个建议很好,很符合当前的国家政策。支援边疆建设,人人有责嘛。”
他伸出手来,跟彭羿握了一下,那只手软绵绵的,但手心却是温热的。
“你放心,这事我来安排,他们会得到应有的处理。”
彭羿握住那只手,微微用力:“多谢刘副乡长。”
刘副乡长笑了笑,松开手,整了整中山装的领口,转身上了吉普车。
车子在村道尽头转了个弯,消失在越来越浓的夜色里。
老钟头站在村道上,看着吉普车的尾灯渐渐消失,然后把烟袋叼进嘴里,深深吸了一口。
他侧过头看着彭羿,彭羿正站在他旁边,目视着吉普车消失的方向,面无表情。
“你小子,”老钟头吐出一口烟,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比我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