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晃,就到了下雪的日子。
入冬后的第一场雪来得悄无声息,彭羿早上推开堂屋的门,院子里已经白了一层。
蓄水池的水面结了薄薄的冰碴子,几只芦花鸡从暖棚里探出头来,又在门槛上犹豫着缩了回去。
苏晚晴从卧室里走出来,身上裹着彭羿新买的棉袄,脚上穿着新棉鞋,还是被外面的冷空气冻得打了个哆嗦。
她站在廊檐下看了看天色,说了句冷得真早,便转身去灶房烧热水。
彭羿在后面喊了一声让她别碰冷水,苏晚晴头也不回地扬了扬手里的水瓢:“我烧热水,又不是用冷水,你瞎操什么心。”
彭羿被噎了一句,摸了摸鼻子,老老实实去骡棚给骡子添料。
苏婶和苏小梅也都起床了,苏婶已经在厨房忙活,苏小梅却不怕冷,大清早就撵着几只狗在院子里乱窜。
灰色的建军已经长到成人膝盖高了,丽丽和小凯稍微矮一点,三只狗被只比它们高一个头的苏小梅追着,在雪地上留下了一连串杂乱的脚印。
骡棚里的暖气管道从壁炉那边通过来,棚子里比外面暖和不少。
骡子正低头嚼着米糠,背上搭了一条彭羿从空间里拿出来的旧毯子,看到主人进来,甩了甩尾巴,打了个响鼻,算是打了个招呼。
彭羿正蹲在廊檐下看狗崽子们在雪地里滚成一团,院门外传来一阵咯吱咯吱的踩雪声。
老钟头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领口竖得高高的,头上戴着一顶翻毛皮帽子,脸被风吹得通红,推开门就扯开嗓子喊:“小羿!在家没?”
“在呢!”彭羿站起身迎上去:“钟叔,这么大雪您怎么跑来了?”
老钟头大步走进院子,在廊檐下跺了跺脚上的雪,从怀里掏出烟袋点上,美美地吸了一口。
“有两件事。头一件,是来谢谢你,你给的那批粮食,让水利工程顺顺当当完工了,上下游的河道都拓宽了,蓄水池也挖深了,明年开春就算老天爷不给面子,咱也不怕没水浇地。你是咱们整个生产队的恩人。”
彭羿摆了摆手想说什么,老钟头抬起烟袋打断了他:“第二件事,你听我说。最近,各家各户的存粮就见底了。你知道咱们生产队的粮仓在哪儿,虽然粮仓里有锁有门,但现在这年景,饿急了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队里商量过了,民兵排几个人轮流值守,白天一班,晚上一班,防着有人偷粮食。你是民兵,二小也是,你们俩搭一班,行不行?”
彭羿点了点头:“行,什么时候开始?”
“今晚就开始。”老钟头把烟袋往鞋底磕了磕,重新塞回怀里。
“一共六个人,两人一班,三班轮值。你和二小值夜班,从晚上八点到早上六点。粮仓那边有间值班室,里面有个炉子,不冷。”
说完也不多留,把翻毛皮帽子往下拉了拉,踩着雪咯吱咯吱地走了。
当晚,彭羿和二小就去了粮仓。
生产队的粮仓在村西头,是一座独立的青砖房,四面不挨民居,窗户都封着铁栅栏,大门上挂着一把拳头大的铁锁。
粮仓旁边搭了一间木板值班室,里面支着一张行军床,一张破桌子和一个铁皮炉子。
炉子里的煤烧得通红,屋里倒不算冷,就是四壁透风,风从木板缝里钻进来,吹得煤油灯的火苗摇摇晃晃。
彭羿在行军床上铺了带来的褥子和棉被,让二小先睡,自己守上半夜。
二小也不客气,裹着棉被往行军床上一倒,没过多久就打起了呼噜。
彭羿坐在破桌子前,意识进入到空间里面跟彭宇聊天。
彭宇已经给他奶奶买了好多营养品,但彭羿说这些东西在这个年代拿出来不合适,要彭宇换些不惹眼的。
无奈之下,彭宇只好找人定制了一个纯木的婴儿床,放在空间里,说是提前孝敬自己老爸了。
值了几个夜班,彭羿渐渐摸清了规律。
白天一切正常,来粮仓附近转悠的人不多。
但到了晚上,尤其是后半夜,时不时就能看到一个人影在仓库附近探头探脑。
那人影鬼鬼祟祟的,每次都在仓库西墙角那棵老桑树后面站一会儿,东张西望一阵,然后又缩回去。
彭羿一开始没看清是谁,后来有天晚上月亮特别亮,他特意留了个心眼,把煤油灯吹灭了,坐在黑暗里透过窗户往外看。
那人影又从老槐树后面探出头来,月光正好照在他脸上,彭羿这才看清是二婶家的大儿子。
彭羿没声张,只是把这个发现默默记在心里。
第二天早上交班的时候,他跟接班的民兵多聊了几句,有意无意地问起最近有没有人在粮仓附近转悠。
接班的民兵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姓张,人实在,听彭羿这么一问,想了想说没见过什么人。
又过了两天,老钟头让人捎话来,说乡里要来检查水利工程,让民兵队把粮仓收拾干净。
彭羿和二小把粮仓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又把值班室的门窗修了修。
到了检查那天,雪停了一阵,但天还是阴沉沉的。
彭羿正蹲在院子里检查暖棚的烟道,远远就看见村道上驶来两辆灰绿色的吉普车,后面还跟着一辆卡车,车上跳下来几个穿蓝布棉袄的技术员,拿着测量工具在河道边比比划划。
吉普车直接开到了队部门口,老钟头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
彭羿看见刘副乡长从头一辆吉普车里钻了出来。
他还是那身笔挺的灰色中山装,不过这回外面加了一件呢子大衣,领子上别着一枚红亮亮的像章。
他下车后没有急着往队部走,而是站在车旁边,目光在村道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远处山坡上那道高高的夯土围墙上,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跟在刘副乡长后面下车的是赵所长,他朝彭羿的方向看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水利工程的验收很顺利。
技术员们在河道边测量了一上午,中午在队部吃了顿饭,下午又在蓄水池边转了转,最后在验收报告上签了字。
老钟头拿着那份盖了红章的验收报告,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连声说感谢乡领导关心。
验收结束后,刘副乡长没有急着上车。
他站在队部门口,看着远处青石岭的方向,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旁边的人说话:“这青石岭,听说山货不少啊。”
老钟头在旁边应了一句:“是有不少,野猪、狍子、野兔,还有熊。”
“熊?”刘副乡长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从容的神态。
“听说熊掌是大补之物,京城里有些老同志身体不好,要是能弄到一对熊掌,那可是比什么药都管用。”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闲聊,但目光却有意无意地飘向了彭羿。
老钟头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没有接话,假装低头去掏烟袋。
彭羿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心里却把刚才那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
刘副乡长的吉普车走后,赵所长特意多留了一会儿,他拉着彭羿走到队部后面的墙角,左右看了看没人。
“彭兄弟,有句话我得跟你透个底。刘副乡长最近在跑调动,想早点回京城。他在部里的老领导快退了,这是他最后的机会。熊掌这种东西,在京城是有价无市,他想弄一对送上去。”
彭羿沉默了片刻:“他要熊掌,自己去打就是了,何必绕这么大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