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迷回头。
黄老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靠在最近的一座石塔上,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手里拿着酒葫芦,正在往嘴里倒。
酒液从葫芦口淌下来,顺着嘴角流到胡子上,他也不擦,喝完了咂咂嘴,看着肖迷,眼睛里有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光。
“人家都堵到你脸上了。”
黄老三说,“你是武夫,他也是武夫。武夫之间的事,用拳头解决。”
肖迷看了黄老三一眼。黄老三给了他一个单眼眯,又喝了一口酒。
裴惊玄看了看黄老三,又看了看肖迷,等着。
肖迷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个字:“好。”
裴惊玄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整个人像被点燃了一样,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灼热的气息。
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变得躁动起来,围观的人往后退了几步,给他们让出更大的空间。
“塔林后面有空地。”
裴惊玄说,转身就走,脚步轻快,像是等不及了。
肖迷跟在他后面。
黄老三拎着酒葫芦慢悠悠地跟上,月儿和丘睛儿对视了一眼,也跟了过去。
围观的人群呼啦啦地跟了一大片,没有人想错过这场比试——中域裴家的天才、武神黄庭洲的徒弟、十三岁四境巅峰,压制境界挑战一个无名三境武夫。
不管结果如何,都值得一看。
塔林后面有一片空地,不大,方圆二十丈左右,地面是坚硬的黄土,踩上去很实。
四周有几座低矮的石塔,塔身上刻满了碑文,像一圈沉默的观众。
空地周围很快围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连塔林深处那些闭目感悟的修士都被惊动了,纷纷站起来往这边走。
裴惊玄站在空地中央,转过身来,面对肖迷。他的身体微微下蹲,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弯曲,重心下沉。
双手自然下垂,手指微微张开,像鹰爪,像虎掌。
他的呼吸变得缓慢而深长,每一次呼吸都带动着全身的肌肉微微起伏,像一头正在蓄力的猛兽。
“我压制到三境。”
裴惊玄说,“你放心打,不用留手。”
肖迷站在他对面,没有摆任何姿势。
他只是站着,双脚自然分开,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像平时站着的姿势一样。
但熟悉他的人会注意到,他的重心比平时低了一点,肩膀比平时松了一点,呼吸比平时慢了一点。
这不是他刻意摆出来的,而是身体在面对对手时的本能反应,是无数次实战刻在骨头里的记忆。
裴惊玄动了。
没有试探,没有虚招。
他的第一步就踏到了肖迷面前,速度快得惊人,脚下的黄土被踩出一个浅坑,碎土飞溅。
右手从腰间弹出,五指并拢如刀,直插肖迷的胸口。
不是拳头,是掌刀,指尖微微弯曲,指关节凸起,像一柄肉做的匕首。
掌风扑面而来,带着一股灼热的气息,空气被撕裂,发出尖锐的破空声。
肖迷没有退。
他的身体微微侧转,裴惊玄的掌刀从他胸前划过,差一寸没有碰到。在侧转的同时,他的右拳从腰间打出,直奔裴惊玄的肋部。
拳速不快,但力量沉,拳头划破空气的声音不像破空声,更像重物在水中移动时发出的那种闷响。
裴惊玄的反应快得惊人。
掌刀落空的瞬间,他的身体已经扭转过来,左臂下沉,用小臂挡住了肖迷的拳头。
“砰——”
一声闷响,像铁锤砸在厚木板上。
拳臂相交的瞬间,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从撞击点炸开,向四面八方扩散。
地上的黄土被掀起一层,碎土和尘埃在空中炸成一团灰色的雾。
裴惊玄的小臂上留下一个红印,身体晃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脚掌在地上犁出两道浅沟,鞋底磨出了青烟。红印处皮肤微微发烫,但没有伤到骨头。
裴惊玄低头看了一眼小臂上的红印,抬起头看着肖迷,嘴角翘了起来:“好力气。”
他的语气不是惊讶,是高兴。
像是一个饿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一盘合胃口的菜。
裴惊玄在中域裴家是公认的天才,在同龄人中从未遇到过对手,同龄人里没有人能接他十招。
后来他拜入黄庭洲武神门下,与师兄们切磋,虽然能学到更多东西,但师兄们要么让着他,要么一招就把他打趴下,从没有人与他势均力敌地打一场。
今天他找到了。
眼前这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三境武夫,能接住他的拳。
裴惊玄再次扑上来。
这一次不是试探,是真正的攻击。
他的拳、掌、肘、膝、腿,每一寸身体都变成了武器。左手虚晃一招,右手一拳砸向肖迷的面门。
肖迷偏头躲过,他的左膝已经顶了上来,目标是小腹。
肖迷用手掌按下膝盖,他的右肘又横扫过来,目标是太阳穴。
一招接一招,一环扣一环,没有间隙,没有停顿,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肖迷笼罩其中。
肖迷且战且退,但不是被逼退的,而是在后退中观察对方的拳路和习惯。他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对手。
以前和他打的人,要么太弱,一拳就倒了;要么太依赖灵力或法宝,纯粹的力量和招式比拼反而不行。
裴惊玄不一样,他的力量、速度、反应、招式,全都是一等一的,而且他有一种肖迷从未遇到过的东西——武道直觉。
不是思考后的反应,是本能的反应,身体比脑子更快,肌肉比神经更灵敏。
这是武神弟子特有的素质,是千锤百炼之后刻进骨髓里的本能。
在裴惊玄拳脚相加的间隙中,肖迷看清了一个事实:即使压制到三境,这个少年依然是他遇到过的最强的武夫对手。
力量不比他差太多,速度比他快,招式的变化比他丰富,战斗经验也不比他少。
肖迷在第三十招的时候停止了后退。
裴惊玄一拳打来,他没有躲,同样一拳迎了上去。
两个拳头在空中对撞。
“轰——”
空气炸开了。
不是“砰”的一声,是“轰”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在两人之间爆炸了。
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从拳拳相撞的点向外扩散,地上的黄土被掀飞了一层,尘土像浪涛一样向四周涌去。
围观的人纷纷后退,有人用手挡住了脸,有人被气浪呛得咳嗽。
空气被压缩到极致又猛地释放,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像远处的闷雷。
拳罡的震波传到地面,黄土上出现了一圈一圈的裂纹,像蜘蛛网一样向外蔓延。
裴惊玄退了半步。肖迷也退了半步。
裴惊玄看了看自己的拳头,拳面通红,骨节处有一道浅浅的白痕。
他又看了看肖迷的拳头,肖迷的拳面和他差不多,也是通红,也是白痕。
他的眼睛更亮了:“你能接住我的拳?”
肖迷没有回答。
他刚才用了六成力量。不是故意保留,是裴惊玄值得他用六成力量。
再少就要吃亏了,再多就胜之不武了——对方压制了境界,他不能占这个便宜。
战斗继续。
两个人拳来脚往,快得看不清。
肖迷的拳头势大力沉,每一拳都像铁锤砸下来,拳罡在空气中炸开,发出沉闷的爆响。
裴惊玄的招式灵活多变,拳、掌、肘、膝、腿交替使用,变化层出不穷,每一击都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像利刃划过空气。
两个人的力量相当,速度各有千秋,招式各有特色,谁也压不倒谁。
肖迷一拳打出,拳罡在裴惊玄耳边炸开,空气被压缩成一个看不见的球,然后猛地膨胀,发出一声爆响。
裴惊玄偏头躲过,耳边的头发被拳罡的气浪吹得飘了起来。
他反手一掌拍在肖迷的肩膀上,掌力吐出,空气炸裂,肖迷的肩膀一沉,脚下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
两个人你来我往,拳罡和掌风在空地上空交织,空气被炸裂了一次又一次,爆响此起彼伏,像一连串的闷雷在塔林上空滚动。
地上的黄土被炸出了无数个坑坑洼洼,碎石和土块在空中飞溅,有的飞出去砸在围观的人身上,有人被砸得龇牙咧嘴,但没有一个人退开。
打了将近两百招,依然不分胜负。
裴惊玄的脸色有些变了。
不是疲惫,是急躁。他说过五招之内打倒肖迷,现在两百招都过去了,别说打倒,连上风都没占到。
肖迷始终六成力量与他周旋,不急不躁,像一面墙,不管他怎么打都纹丝不动。
裴惊玄咬咬牙,力量猛然提升,一拳打出,拳风比之前强了将近一倍。
这一拳打出的时候,空气不是“炸开”了,而是像被撕裂了一样,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声。
拳罡在空中留下一道肉眼可见的白痕,像一柄无形的刀切开了空气。
肖迷侧身躲过,拳风从他耳边掠过,打在他身后的石塔上。
“轰——”一声巨响,塔身上的碑文晃了晃,落下一层石粉,塔身裂开了一道细纹。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
有人低声说:“他提升到四境了。”
“说好压制到三境的,怎么又提升了?”
“那个三境武夫太强了,他不提升打不过。”
裴惊玄没有理会那些声音。他看着肖迷,脸上有些发红,不知是打斗造成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你是炼气士。”他说。
肖迷看着他,没有否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