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山林间走了大半日,午后的阳光从树冠缝隙中漏下来,斑斑驳驳地洒在官道上。
前方的山林忽然稀疏了,两边的山向后退去,视野豁然开朗。
远处出现了一片灰白色的石林,高高低低,参差错落,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那不是天然的石林,而是一座座石塔——九九八十一座,不多不少,正好八十一。
传说是上古时期一位大能在此悟道,每悟透一层天机,便立一座石塔,九九八十一天,立了八十一座塔。
塔成之日,那位大能白日飞升,留下的八十一座石塔成了一座天然的传承之地,千百年来无数修士和武夫来此观摩,从中悟出了数不清的功法、剑法和武道真意。
石塔高者十余丈,矮者三四丈,有的笔直如剑,有的微微倾斜,塔身上刻满了文字和图案,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有人说,这八十一座塔暗合九九归真之数,若能参透全部八十一座塔的秘密,便能踏上那条飞升之路。
但千百年来,从未有人做到过。也有人说,塔林之下镇压着一头上古凶兽,八十一座塔是八十一根锁链,一旦塔林被毁,凶兽便会破封而出,生灵涂炭。
但这也只是传说,没有人能证实。
东域塔林。离开剑道宗两百里。
黄老三一勒缰绳,四匹龙驹马放缓了脚步。
他回头朝车厢里说了一句:“到了。”
月儿掀开竹帘,望着远处那片灰白色的石林,眼睛微微发亮。
丘睛儿也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肖迷从车辕上跳下来,站在路边,看着那片塔林。
塔林占地极广,八十一座石塔错落有致,有的立在平地上,有的立在山坡上,有的藏在松柏之间,每一座的位置都像是精心设计过的,从空中俯瞰,据说能看出一个巨大的阵法图案。
塔身上的刻痕有的已经很浅了,被风雨侵蚀了千百年,字迹模糊难辨;有的还很清晰,笔画如新,像是昨天才刻上去的。
仙气在塔林中飘渺游荡,不是雾,不是云,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光,像气,又像某种被凝固了的时间。
仙气在石塔之间缓缓流动,时聚时散,聚的时候浓得像牛奶,散的时候薄得像轻纱。
剑气时隐时现,有时候能感觉到一股凌厉的气息从某座石碑上扑面而来,像一柄无形的剑抵在眉心,但转瞬就消失了,像从未出现过。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古老的气息,不是腐朽,是岁月沉淀之后留下的那种厚重感。
月儿下了马车,站在塔林边缘,仰头看着最近的一座石碑。
碑高三丈,宽一丈,碑面上刻着四个大字,笔力雄浑,每一笔都像是用剑刻出来的,笔画深处隐约有光泽流转。
她看了片刻,只觉得那四个字像四座大山压在眼前,心中微微一震,赶紧移开了目光。
“这里的碑刻不能随便看。”
丘睛儿走到她身边,声音不大,“有些碑刻上附着前人的意志,修为不够强行观摩,会伤到神识。”
月儿点了点头,收回目光,看向别处。
塔林里人不少。有的独自盘坐在石碑前闭目感悟,有的三五成群在石塔之间穿行,有的站在碑刻前抬头仰望,嘴里念念有词。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穿道袍的修士,有穿劲装的武夫,还有一些看不出身份的人,或站或坐,姿态各异。
没有人喧哗,所有人都很安静,连脚步声都放得很轻。
整座塔林沉浸在一种肃穆而神秘的氛围中,只有风吹过石塔时发出的呜呜声,像远方的笛音。
黄老三把马车停在塔林外的一片空地上,拴好马,取下腰间的酒葫芦喝了一口,靠在车辕上,眯着眼睛,像是不打算进去了。
月儿、丘睛儿和肖迷三人沿着塔林间的小路往里走。
小路是用青石板铺的,石板上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有些滑。
两边的石塔越来越高,越来越密,头顶的天空被塔尖切割成不规则的形状。
仙气在脚边流淌,凉丝丝的,像踩在水里。
月儿在一座石碑前停下来。
碑不大,只有一人多高,碑面上刻着一幅剑刻——一柄剑,没有剑鞘,剑尖朝下,剑身上刻着细密的纹路。
刻痕很深,边缘锋利,像是有人用真剑在石头上刻出来的。
她伸出手指轻轻触摸那些刻痕,指尖传来一股微弱的剑气,不是攻击性的,而是带着一种悠远的、苍凉的意味,像是一位很久以前的前辈在和她隔空对话。
月儿站在碑前,闭上眼睛,感受着那股剑气。
剑气很淡,若有若无,但她能感觉到里面藏着某种剑理,不是具体的剑招,而是剑的方向、剑的速度、剑与天地之间的关系。
她在碑前站了足足一刻钟,才睁开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虽然没有领悟到什么具体的剑意,但那股苍凉的剑气已经在她的剑心中留下了一道印记,慢慢发酵,慢慢沉淀,也许某一天就会突然破土而出。
丘睛儿在另一座碑前停下来。碑上刻的是一幅拳刻,一个拳头印在石碑上,深深的,周围的石面裂开了蛛网般的细纹。
拳印有五指,关节分明,像是真人的拳头砸上去留下的。
她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掌贴在拳印上,比了比大小,然后收回手,继续往前走,什么也没说。
肖迷没有在碑刻前停留。
他走在月儿和丘睛儿身后,看着两边的石塔和石碑,偶尔扫一眼碑上的刻痕,但没有停下来细看。
他对这些东西没有太大的兴趣,至少目前没有。
他更想看的是这里形形色色的人。
塔林深处的人更多了。
在一块相对开阔的空地上,聚集了二三十个人,围成一个半圆,看着中间的空地。
空地上有两个人在对峙,一个使剑,一个用刀,刀剑相交的声音清脆刺耳。
围观的人有的叫好,有的摇头,有的面无表情地看,各怀心思。
肖迷站在人群外面,看了一眼那两个人的打斗,然后移开了目光。
刀剑相交的声音很响,但招式和力量都没什么亮点,他不想看下去。
他正要转身离开,人群里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让一让,让一让。”
一个少年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十三四岁的样子,身量不高,但肩膀很宽,手臂粗壮,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精悍的气息。
穿着一身银白色的劲装,袖口和裤腿都用绑带扎紧了,脚蹬一双厚底靴,腰间系着一条银色的腰带,没有佩剑,没有佩刀,两手空空。
他的脸被太阳晒成了古铜色,额头宽阔,眉毛浓黑,眼睛不大,但很亮,目光像钉子一样锐利。
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自信,甚至是自负。
他走到肖迷面前,停下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嗯,你也是武夫。”他说。
肖迷看着他,没有说话。
少年盯着他的眼睛,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肩膀,从肩膀移到手臂,从手臂移到拳头。
看了片刻,嘴角翘了起来:“三境武夫。”
肖迷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确实是三境武夫,虽然他一直不太在意武夫的境界划分,但这个人一眼就看穿了他的炼体境界,眼光相当毒辣。
少年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发现了猎物的猎犬,整个人都兴奋了。
他一步跨到肖迷面前,看着他肖迷。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挑衅的意味:“我叫裴惊玄,中域裴家。四境武夫巅峰。”
中域裴家!
这四个字在围观的人群中引起了一阵骚动。
中域裴家,那是整个黄庭洲乃至更大范围内都赫赫有名的武道世家,族中出过数位武神,底蕴深厚得难以想象。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低声议论:“裴家的人怎么跑到东域来了?”
“中域裴家,那可是武道圣地。”
“十三岁四境巅峰,不愧是裴家的人。”
但裴惊玄的下一句话,让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我师父是黄庭洲武神。”
安静。死一般的安静。
黄庭洲武神。
这个名字在东域、中域、整个天下,没有人不知道。
武道巅峰的存在,传说中已经触摸到了那个不可言说的境界。
他的徒弟,十三岁四境巅峰,这就不奇怪了。
武神的徒弟,什么样的天才都不奇怪。
裴惊玄没有理会那些议论,眼睛始终盯着肖迷。
“我把境界压制到三境。”
他说,语气像是在宣布一个不容置疑的决定,“五招之内,打倒你。可敢应战?”
肖迷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身要走。
裴惊玄一步跟上来,拦在他面前。肖迷往左走,他挡在左边。肖迷往右走,他挡在右边。
像一面会移动的墙。
“你不敢?”
裴惊玄的嘴角翘得更高了,“一个三境武夫,连出手的胆子都没有?”
肖迷停下来,看着他。
不是被激怒了,只是觉得有点烦。
他没有说话,站在那里,等裴惊玄自己走开。
但裴惊玄没有走开的意思,反而往前逼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尺,能看清对方睫毛的颤动。
“别浪费我时间。”
裴惊玄说,“你打也得打,不打也得打。”
肖迷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打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