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珩要离开洛阳了。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盘桓了好些日子。曹爽专权,司马懿装病,这洛阳的朝堂,早已成了一潭深不见底的浑水。他再留下去,不是被卷进夺权的漩涡,就是被当成挡路的绊脚石。
与其如此,不如自己先走。
他想的不是自己,而是这大魏的江山。他在洛阳一日,曹爽便一日睡不安稳,司马懿便一日如芒在背。他成了横在这两人之间的一根刺,也成了这场党争里,最容易被双方误伤的那一个。
他不是怕死,只是不愿死得不明不白,更不愿把自己这几十年守下的根基,白白折在这场毫无意义的内耗里。
这一日,赵珩提笔,写下了一道奏章。
“……臣观北方边境,自辽东归附之后,匈奴、鲜卑诸部,蠢蠢欲动,屡犯我疆。河北之地,襟带幽冀,屏蔽中原,乃社稷之藩篱。臣斗胆请命,愿亲赴河北,都督诸军事,镇抚边陲,以固国本。”
奏章写罢,他又仔细看了两遍,确认措辞无懈可击,才郑重地封好。
“大人,”李大壮凑过来,压低声音,“您这一走,这洛阳城里,可就再没个镇得住场子的人了。”
“镇场子?”赵珩放下奏章,淡淡道,“如今这洛阳,还有谁肯听我镇?曹爽眼里,我是拦路的;司马懿眼里,我是碍事的。我若不走,便只有被这两个人,一点一点磨死的份。”
“可您……是先帝托孤的辅政大臣啊!”
“辅政,辅的是江山,不是权柄。”赵珩望着窗外,缓缓道,“我去了河北,照样是替这大魏守着北疆。谁说辅政大臣,就非得坐在洛阳?”
奏章呈上去,没几日,便有了回音。
这消息,先在朝中炸开了锅。有人佩服赵珩急流勇退,有人笑他放着辅政大臣不做、偏要去那穷苦边地吃苦,还有人暗自猜测,这大司马是不是在洛阳受了气,才寻了这么个由头脱身。
不管众人如何揣测,赵珩离京,已是板上钉钉。
曹爽接到这道奏章,先是一愣,继而大喜过望。
“好,好,太好了!”他拍着案几,连声叫好,“赵珩这小子,倒是识趣!我正愁他赖在洛阳碍事,他倒自己要走,还挑了个好由头——镇守河北,名正言顺,谁也说不出个不字!”
何晏凑上来,谄笑道:“大将军,赵珩这一走,洛阳城里,便再无人与您争锋了。那司马懿又病着,往后这朝中,便是您一人独大了!”
“正是!”曹爽捻须而笑,“他要去河北,便让他去。他走得越远,我这心里越踏实。”
这话说得轻巧,可曹爽心里,着实转了好几道弯。他本是有些忌惮赵珩的——这人功劳太大,威望太高,又同是先帝托孤的重臣,若论资历,连他曹爽都得让三分。如今赵珩自己要走,反倒省了他一番手脚。
“去,传我令,”曹爽挥挥手,“赵珩所请,准了。加封都督河北诸军事,假节钺,赐节杖、军旗,让他风光离京。”
“赵公,”临行那日,曹爽亲自送出城外十里,握着他的手,笑吟吟道,“北方边境,就全仰仗您了。您此去,只管安心镇守,洛阳这边,自有我与诸位大臣,替您照看着。”
他嘴上说得热络,眼里却藏着一丝压不住的得意。
赵珩看在眼里,也不点破,只拱手道:“大将军放心,臣此去河北,定当固守北疆,不负所托。只是……”他顿了顿,意味深长道,“这洛阳的朝局,还望大将军好生操持,莫要乱了分寸。”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曹爽连连摆手,心里却只盼着赵珩早些上路。
两人相视一笑,各怀心思。
曹爽的心里,此刻只觉得痛快。赵珩这一走,碍眼的人去了,碍事的人也去了,往后这朝中,还不是他说了算?至于什么匈奴、鲜卑,不过是个由头——赵珩要去便去,只要他不在洛阳碍自己的事,去哪里都行。
送行的人群里,赵珩的马车缓缓驶出洛阳城门。他掀开车帘,最后望了一眼那座巍峨的皇城,目光平静,没有半分留恋。
“大人,”李大壮策马跟在车旁,低声道,“您就这么走了,真放心得下?”
“有什么放不下?”赵珩淡淡道,“曹爽以为我走了,他就能独揽大权;司马懿以为我走了,他就能放手去布局。可他们都不知道,我这一走,反而把棋局,看得更清楚了。”
“这话怎么说?”
“身在局中,看不清全貌。”赵珩缓缓道,“我退到河北,站在局外,才能把曹爽的得意、司马懿的蛰伏,看得一清二楚。等这洛阳真正乱起来的那一天,我才能知道,该站在哪一边,该做什么。”
“可万一……洛阳那边乱了,您远在河北,也赶不及啊。”
“赶得及。”赵珩目光一凝,“河北距洛阳,快马不过数日。更何况,我手中还握着兵权。真到那一步,我便是那盘活全局的一子,而不是困在洛阳、任人宰割的孤棋。”
他放下车帘,声音低了下去:“这洛阳的党争,终究是要见血的。我赵珩,不愿做那刀下的冤魂,也不愿做那递刀的人。”
马车辘辘,载着这位大司马,一路向北,渐渐消失在苍茫的官道尽头。他身后的洛阳,是曹爽的天下,也是司马懿布下的局。而他赵珩,往北去,是要在幽冀之地,再扎下自己的根。
而洛阳城里,曹爽望着他远去的方向,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不知道,自己送走的这个“碍事”的大司马,日后会在这盘棋局的某个角落,成为一个他再也惹不起的变数。
北风呼啸,卷起漫天黄沙。
赵珩此去河北,看似是退避三舍,实则,是为自己,也为这大魏的江山,埋下了另一颗棋子。他这一退,退得从容,也退得,深谋远虑。
而这颗棋子,究竟会在何时落定,又会怎样改变这场席卷天下的棋局?
一切,尚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