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京前一夜,赵珩备了一份薄礼,亲自登门,去探望司马懿。
他要走了,走之前,有些话,他不能不说。哪怕,只是说给那座府邸的门槛听。
这几日,他思量再三。曹爽专权,已是板上钉钉;司马懿装病,也是心照不宣。两人斗法,迟早要见血。他赵珩既不想卷进去,也不愿眼睁睁看着这江山,被人坐歪。走之前,总得给司马懿提个醒。
这一趟,他要的,不是司马懿的表态,而是一个姿态——让司马懿知道,这世上,还有人在看着这场棋局。
司马府大门紧闭,门前冷落,比从前萧索了不少。自从曹爽专权、司马懿“病倒”之后,这往日宾客盈门的太傅府,便再没什么人敢登门了。
赵珩下了马车,整了整衣冠,上前叩门。
门房探出头来,一见是他,忙堆起笑脸:“哎呀,大司马!您老怎么来了?我家太傅,正病着……”
“我知道。”赵珩淡淡道,“我来探望太傅,劳烦通传一声。”
门房应声而去,过了半晌,却空着手回来了,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大司马,我家太傅说了,他病重体虚,见不得风,也不见客,还请您……见谅。”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可赵珩心里清楚,司马懿哪里是病得不能见客,分明是不想见他。
他也不恼,只笑了笑,道:“无妨。太傅既不肯见,那便劳烦你,替我带一句话。”
“您说,您说。”门房忙应道。
赵珩望着那道紧闭的府门,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你回去告诉司马公——司马公好自为之,魏室江山,不可负先帝所托。”
门房听了,愣了愣,忙躬身道:“大司马的话,小人一定带到。”
“有劳。”赵珩拱了拱手,也不多留,转身便上了马车,头也不回地离去。
马车驶过街巷,李大壮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太傅府,低声道:“大人,您说,司马懿真病得起不来床了么?”
“病不病的,他自己心里有数。”赵珩淡淡道,“他不见我,无非是怕我说的话,坏了他的盘算。”
“他这也忒不给您面子了。您好歹是大司马,亲自登门,他连面都不肯露。”李大壮有些愤愤不平。
“面子?”赵珩笑了笑,“他要是在意面子,也就不是司马懿了。他要的是里子,是那藏在暗处的棋。”
“那他……真能听进您那句‘不可负先帝所托’?”
“听不听得进,是他的事。”赵珩目光平静,“我把话撂下,他若还有半分良知,自然会掂量;他若铁了心要做那逆天的事,便是说破天去,也无用。”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更何况,我这一句,不是给他一个人听的,也是给这洛阳城里,那些还在观望的人听的。”
他低声道:“我只是想让他知道,这洛阳城里,还有一个赵珩,在盯着他。”
而此时,太傅府内。
司马懿躺在榻上,闭目养神。门房弓着身子进来,把赵珩的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司马公好自为之,魏室江山,不可负先帝所托。”
寝殿内,一时静极。司马懿缓缓睁开眼睛,那双浑浊的眸子里,却泛着清亮的光。
赵珩登门,他其实知道。门房来报时,他便猜到了几分——这人要走了,临走前,总得来这一趟。
可他不想见。见了面,又该说什么?说他司马懿装病避祸,还是说他心里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盘算?与其让那层窗户纸捅破,不如不见。
“赵珩……”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沉默良久,忽然轻轻叹了口气,“他倒是看得透彻。”
“太傅,”身旁的亲信低声道,“赵珩这一走,去了河北,倒像是真要把这洛阳的局,全撂给您和曹爽了。他这话,莫非是向您示好?”
“示好?”司马懿冷笑一声,“他那是敲打我。他在告诉我——我司马懿若敢负了先帝所托,他赵珩,便不会袖手旁观。”
“那……您真在意他不成?”
“在意倒谈不上。”司马懿缓缓道,“只是这满朝上下,能让我记挂三分的人不多,赵珩算一个。他看得破这局,又肯抽身而退,这份心性,难得。”
他顿了顿,又闭上眼,淡淡道:“他去了河北也好。他若留在洛阳,反倒是个变数。他走了,我这边,也能安心些。”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赵珩那句“不可负先帝所托”,却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了他心底。
司马懿向来不信什么天命,也不信什么忠义。他信的,只有自己的判断。可这一回,赵珩那句话,却让他心底生出一丝异样的东西——说不清是警醒,还是忌惮。
“罢了。”他挥挥手,对门房道,“赵珩的话,我记下了。你退下吧。”
他闭上眼,那股不适,却久久盘桓不去。
而此刻,赵珩的马车,已经驶出了洛阳城外。
官道之上,他回望洛阳,目光深远。
“大人,”李大壮策马近前,低声问,“您说,司马懿那句话,他真听进去了么?”
“听没听进去,一时难说。”赵珩淡淡道,“可他若是个人,便总会掂量掂量。先帝托孤,托的是江山,托的是社稷。谁若把这江山坐歪了,便是不忠不义,天理难容。”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前方:“我这一去河北,便是替这大魏,守住这最后一份体面。”
李大壮不再多问,只策马紧紧跟在他身侧。他虽不懂这些朝堂上的弯弯绕绕,可他也明白,大人这一走,洛阳城里,便再没几个明白人了。
北风猎猎,卷起官道上的尘土。
赵珩的马车,向着北方疾驰而去。他不知道,这一走,他与司马懿之间那场绵延了半生的对弈,究竟会以怎样的方式收场。
但他知道,这洛阳城里的暗流,总有一天,会漫过他此刻脚下这条官道。
到那时,他赵珩,绝不会袖手旁观。而那座太傅府里的老人,此刻,正缓缓闭上眼,把那句“不可负先帝所托”,一遍遍,烙进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