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爽的动作,比赵珩预想的,还要快上几分。
那日早朝,何晏捧着一道奏章,朗声念道:“臣等奏请,太尉司马懿,功勋卓着,德高望重,宜尊为太傅,以彰其功;司徒赵珩,劳苦功高,宜拜为大司马,以酬其劳。请陛下准奏。”
话音一落,满朝哗然。
太傅,位在三公之上,是“帝师”之尊,听着风光无比。可明眼人都知道,太傅一职,位高而权轻,不过是个虚衔。司马懿一旦升任太傅,便要交出兵权,做个高高在上的“摆设”。
赵珩的“大司马”也是一样。大司马虽是武官之首,可那兵权,早被曹爽攥在了手里。这所谓升迁,不过是把二人,从实权的位置上,明升暗降地挪开罢了。
殿上众人,有的暗自摇头,有的低头装聋,谁也不敢多言。这明摆着是曹爽要削两位老臣的权,谁若站出来说话,便是自寻死路。
“好一手明升暗降。”赵珩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曹爽端坐一旁,嘴角微微上扬,显然颇为得意。他身旁那几个谋士,更是笑得合不拢嘴——这一招,正是他们想出来的。
“太尉、司徒,”曹爽起身,假惺惺地拱手道,“二位皆是国之重臣,理当享此尊荣。往后朝中诸事,还望二位多多指点。”
司马懿垂着眼,声音平静:“老臣年迈,早该退居一隅。蒙陛下与大将军厚爱,赐此高位,实不敢当。”
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那被削去的兵权,不过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散朝后,司马懿独自出宫,脚步不疾不徐,脸上没有半分怒色。旁人只当他识趣退让,可赵珩望着他的背影,却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这老狐狸,越是谦逊,越是在憋大招。
果然,没过几日,司马懿府上便传出消息——太傅病倒了。
起初,只是偶感风寒;后来,便病得起不来床;再后来,连朝也不上了。曹爽派人去探望,只见司马懿躺在榻上,形容枯槁,一副油尽灯枯的模样,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太傅这是……病入膏肓了?”曹爽听了回报,半信半疑。
“大将军放心,”何晏笑道,“司马懿老矣,又失了兵权,纵有通天手段,也翻不起浪了。他这一病,正合咱们心意,往后这朝中,便再无人能与大将军争锋了。”
曹爽闻言,这才放下心来,从此愈发专权。
可朝中却另有人看穿了门道。尚书郎钟会私下对身边人道:“司马太傅这一病,病得可真巧。他若真病入膏肓,又何必辞了朝政、闭门谢客?这分明是退避三舍,暗藏机锋。”
“那依你看,他图什么?”
“图什么?”钟会压低声音,“图的是,让曹大将军把所有的错,都犯完了。”
这话,终究没传进曹爽耳中。他正沉浸在专权的快意里,哪里还听得进旁的。
而赵珩,望着司马懿这场“病”,心中却是一片透亮。
“司马懿,退得太干净了。”他低声自语,“他这是在装病蛰伏,等一个翻盘的机会。他越是这样,我越觉得,这洛阳城里,怕是要变天了。”
“大人,”李大壮凑上来,忧心道,“司马懿退了,曹爽专权,那咱们呢?咱们这位大司马,手里的权,可也被削得差不多了。”
“我知道。”赵珩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洛阳的天,“曹爽把我和司马懿都架空,无非是想独揽大权。可他想过没有——他把司马懿逼到装病的地步,又把我逼到无权的角落,这朝中,还有谁能替他稳住大局?”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更可笑的是,他以为夺了咱们的权,这大魏就能由他一人说了算。可这天下的根基,从来不在朝堂那几张椅子上,而在疆场的兵、在百姓的心、在宗室的望。他曹爽,一样都没攥住。”
他目光深远:“这洛阳,已经是一潭浑水了。我若再趟下去,只怕不是功成身退,而是粉身碎骨。”
“那……您的意思是?”
“远离中枢。”赵珩淡淡道,“这大司马的虚衔,我不要也罢。与其在这洛阳,看着曹爽一步步把江山往火坑里推,不如退回我的西线,守着那一方水土,静观其变。”
他说这话时,心中已有了决断。
这几日,他反复思量。曹爽专权,司马懿装病,朝中暗流汹涌。他赵珩,既不愿与曹爽同流合污,也不愿做司马懿的刀,更不愿稀里糊涂地,卷进这场你死我活的夺权漩涡。
他不是没有想过留在洛阳,稳住大局。可如今的局面,早已不是他能稳得住的——曹爽听不进他的劝,司马懿也未必信得过他。他若强留,只会两头受气,成了这场博弈里最无谓的一颗弃子。
唯一的出路,便是抽身而退。
“可大人,”李大壮急道,“您若退了,那这洛阳,可就真成了曹爽一个人的天下了。先帝托孤,您可是应了要守护这江山的啊!”
“守护江山,未必非要坐在洛阳。”赵珩缓缓道,“我退到西线,守住关中、守住雍凉,便是替这大魏,守住最要紧的一方屏障。等哪日这洛阳真出了乱子,我还能从外面,替它兜着。”
“可这朝中,也不能没个明白人啊!”
“明白人,从来都活不长久。”赵珩淡淡道,“想活着守护这江山,便得先学会,在刀光剑影里藏好自己。”
他望着窗外的夜色,目光沉沉。
“曹爽啊曹爽,你这一步步的揽权,看似风光,实则是把路都堵死了。”他低声道,“你把司马懿逼成了病猫,可你不知道,这病猫,才是这满朝上下最危险的那一个。”
夜色深沉,洛阳城头,灯火寂寂。
赵珩立在窗前,心中已有了远行的盘算。他知道,自己这一退,便把这洛阳的朝局,彻底让给了曹爽,也把这场夺权的风暴,留给了那个装病蛰伏的司马懿。
而他赵珩,只愿守着自己那片天地,静观这场大戏,如何收场。
山雨欲来,他选择,先退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