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院开门这日,周既明连给自己预备的椅子都没坐上。
椅上已经坐了个卖豆腐的妇人。
她清早担水,踩着井沿青苔崴了脚,被女儿一路扶过来。门楣上的新匾还蒙着红布,她倒先成了诊院收下的第一个病人。
工房书吏手里捏着挑吉时的红纸,看看病人,又看看天色,一时不知这门算开了还是没开。
许青禾正在给妇人看脚,头也没抬:“人都坐下了,还等什么吉时?”
“可匾还没揭。”
“匾不疼。”
书吏把红纸默默叠了起来。
门外又是一阵喧哗。柳满仓送来的两篮鸡蛋、街坊凑的一捆柴、几名常跑临河的车脚凑来的一篓干鱼,全挤在门槛边。周既明刚跨进院门,便被许青禾指了个正着。
“鸡蛋搬去后院棚下,别让人踩了。”
周既明低头看了看官服,又看了看那两篮鸡蛋:“我今日是来贺诊院开门的。”
“贺完了。”许青禾按了按妇人的脚踝,听见对方吸气,手上便轻了些,“劳驾周大人再贺两步。”
卖豆腐的妇人想起身让座,被周既明抬手按了回去。
“坐着吧。本官今日主理鸡蛋。”
他一手一篮往里走,才发现后院干燥处还摆着两包药材。青杏正蹲在那里逐样登记,见他把鸡蛋放下,伸手拦住最上面那只。
“轻些。这篮是柳掌柜送给守夜人的,碎了不好入账。”
周既明把摸向篮子的手收了回来:“鸡蛋也分谁吃?”
“不分,回头就都成大人吃的。”
周既明收回手。青杏这本账还没记满,防的第一个倒像是他。
院中已经排起了人。
何小荷抱着新簿坐在桌后,掌心都是汗。她先问姓名、住处,再问哪里不舒服、什么时候起的症候。轮到一个抱孩子的年轻妇人时,孩子烧得脸红,伏在母亲肩上不肯抬头。
何小荷下意识伸手想探孩子额头,手到半途又收了回来。
“婶子,您等我一下,我去叫许掌柜。”
她起身去喊许青禾,又回头补问了一句:“昨夜可吐过?喝不喝得下水?”
年轻妇人一一答了。何小荷记得慢,“吐”字还写歪了半边,却没自作主张说一句是什么病。
许青禾过来时,声音比方才对官差低了些:“先把孩子抱进里间,外头风硬。别急,你把昨夜怎么起热的,从头同我说。”
周既明从后院转回来,正好给她们让开门。
原先同安药铺只有半幅布帘,妇人说病,后头一屋人都得陪着装聋。如今两间诊室隔着一道新糊的墙,窗纸透亮,门也关得严实。花掉的钱不少,眼下至少能看出花在了哪里。
他刚想找口开门茶喝,门边那张修过腿的旧矮凳又被一名抱着胳膊的老妇占了。
老妇瞧见他,忙要往起站。
“别动。”周既明摆摆手,“这凳子从前摔过人,你坐稳些,也算替诊院再验一回。”
凳子稳稳当当没晃。周既明看了一眼那条修过的凳腿,反倒有点欣慰。
午前人最多时,一名府衙来人捧着只厚木盒挤进门,盒角包铜,看着比两篮鸡蛋和一篓干鱼加起来都贵重。
“周大人,严知府有函。”
许青禾正从里间出来,先看了眼木盒,又看了眼堵在门边的送信人:“有火签急递么?”
“没有。”
“那往后站,别挡着病人。”
来人愣住,捧着盒子看向周既明。
周既明摸了摸空空的茶碗:“看我也无用。公文不会流血,先排着吧。”
那只全院最气派的盒子,只得贴墙放在柴捆旁。
临近午时,第一拨病人才渐渐散去。
卖豆腐的妇人脚上裹好了布,被女儿搀着往外走。抱孩子的年轻妇人拿了药,孩子已经睡在她肩头。两个候诊的妇人站在新隔墙边,小声问下回来是不是还能进屋说话。
许青禾只答:“门开着便能。”
何小荷的簿子记满了三页。她发现自己把两个“陈氏”记混,脸一下白了,赶紧抱着簿子追到门边重新核住处。
周既明没有替她圆。
许青禾也没骂,只把两行名字分别圈出来:“今日改得回来。下回再把人和方子混了,你便先停笔,跟着我重新认。”
何小荷抿着嘴点头,把那两处改得极慢。
青杏盘到那篓干鱼时,临河驿脚正好挤进门,把一封回帖搁在鱼篓旁。
这是贺平川的第二封信。前一封只说渠口有桌案、晒鱼架和铺盖,这一封又添了两行:桌面已经擦净,被褥也重新晒过,若仍嫌不够,他还可以自带一只茶壶。
另一邻县的驿脚也前后脚到了,把回帖放在两包外伤药材旁边。对方不再反对去渠口,却要求把往返路耗与车损先列进首议,而且第一件必须谈西驿路。
许青禾把药材留下,将两封回帖一并塞给周既明:“药材要验,信你带走,别混进药簿。”
周既明低头看看手里的信,没再往药簿旁边放。
院门外,柳小满趁着送饭来找青杏,朝她招了招手。
“前日谈的那半个柜台,我爹已经腾出来了。你嫌朝阴,他说价钱还能再磨,漏雨和锁箱明早当面验。”
青杏没有立刻答应,先把最后六只鸡蛋数进簿里:“锁箱放哪儿?”
“柜台底下有个空格,我爹肯让你安锁。”柳小满道,“箱子得你自己置。”
青杏合上账簿:“那我明早带瓢水去。”
两人把事情约下,各自转身端饭、收簿,谁也没问旁边的县令一句。周既明听着反而轻松,正想伸手拿一只送来的熟鸡蛋垫肚子,青杏已经连篮带簿一起抱走。
“守夜人的。”她提醒。
“我搬了一上午,总该有个工钱吧。”
“搬一篮不能吃一篮。”
傍晚,药铺老伙计点亮了前屋的灯,秦嫂抱着自己的旧披风来接后半夜。两人的名字与时辰写在薄木牌上,挂到门内。
何小荷还想帮着收拾药案,许青禾看见何母已经等在门外,便把锁递给她:“锁好,回家。你的名字不在夜值牌上。”
何小荷这才检查一遍药柜,跟着母亲离开。
天刚擦黑,院门便被人急急拍响。
一个男人抱着发热的女儿站在门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药铺老伙计在第二声门响前便拔了门闩,先把人让进避风处,又叫后院的人去请许青禾。
门上的灯没有白点。
周既明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没进去添乱,转身才想起墙边那只厚木盒。
盒盖掀开,足能装下两层糕的地方只躺着严复礼一页公函,四角被护得平平整整。处置抵县已经三日,三县首议还余七日;严复礼限他明日晚前,把会址和先议事项报去府衙。
周既明看完,把公函折回原样,又低头看了看这只足能装两层糕的府衙文匣。
周既明用指节敲了敲空匣:“青杏。”
“怎么了?”
“拿根线来,把这匣子长宽量下。”
青杏依言量过:“照这个做锁箱?”
“嗯。这只是府里的,用完还得让来人带回去。”
周既明望了一眼诊院门内亮着的灯。
“好歹别让公文白占这么大一只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