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复礼带来的不是一道念不完的圣旨,而是吏部处置正本与御批抄件。
前衙大堂里,该行的礼已经行完了。
周既明仍站在案前,把正本中最要紧的两行看了三遍。
栖山县令周既明,仍于原任办事,不改驻地。
外府通判之议,暂止。
“暂”字不算讨喜,可“原任”与“不改驻地”放在一起,已经足够让周既明把胸口憋了两个多月的那口气吐出来。后院两口旧箱子不必搬,外府那些不知积了几任的烂账也轮不到他接;就连柳家摊上的旧饭钱,往后仍能赖在同一张脸上。
周既明将正本放回匣中,认真向严复礼行了一礼:“下官领命。”
严复礼看了他一眼:“想笑便笑。本府没说你笑得难看。”
周既明的嘴角终于压不住了:“府尊今日看着,也比平日顺眼。”
“你先别急着觉得本府顺眼。”严复礼从匣底抽出三张纸,“另有三份施行附文。”
周既明脸上的笑还在。
只是不怎么动了。
青杏和柳满仓早在后堂备好了午饭。正式处置一读完,四盘热菜便端上了桌。
周既明先夹了一片卤肉,确认肉已经进嘴,这才抬手:“府尊请念。再大的事,也等下官先咽了这一口。”
严复礼展开第一张。
第一项,议三县交界山道巡防。
严复礼奉命督办,周既明负责召集首议。栖山、临河与另一邻县仍各管本县捕房,遇到跨界急案,可以互查相关路册、过境车马与旧案线索;周既明可以提出办法,不能越过两名同级县令直接点他们的人。
三县若有异议,可以驳回改议,最后仍由府衙定夺。
附文末尾另拨府马两匹、暂差捕役四名,供首次联查使用;半年以后,是留是撤,再看实效。
罗九成听完,眼睛先落在“两匹府马”上:“什么时候到?”
“首议之后。”严复礼道。
“那这差事能办。”
周既明又夹了一片卤肉:“给人给马,第一张还算讲理。”
第二张,议三县商旅粮路。
改道、增设歇脚点、修补交界山路,都须先把脚钱、骡料、用工与谁家受益写明。任何一县都能提出,也能驳回;议定以后,费用照实际使用分担,不许一句“全府大局”便全压给栖山。
三县的集日变化、大宗粮车路引与封路告示,可以互相抄送查验。
周既明的筷子落得更快了些:“这一条也像话。”
严复礼提醒:“以后临河也能查你栖山的改道账。”
“让他查。”周既明把肉咽下去,“只要他的账也肯摊开。”
第三张最厚,议旱涝、灾粮与分水争议。
周既明只有召集与提议之权,无权单独调动邻县仓粮,也不能再拿栖山一县的手令替两县作主。三县各报实损,严复礼汇总上呈。首议限十日内举行,往后有事再会,不设每月必开的空会。
合理支费由三县按议定份额承担,不足处报府衙核给。
附文最后一行写着:靖安知府严复礼督办,按月具陈。
周既明抬起头。
严复礼也正看着他。
周既明用筷子点了点自己面前:“下官桌上多两县来文。”
严复礼把第三张附文往桌上一按:“本府桌上多你们三县吵完以后的全部来文。”
“府尊方才为何还一脸平静?”
“本府在等你先笑。”
严复礼先端起酒碗,周既明顺手同他碰了一下。谁也没说这一口该庆贺什么。
青杏趁机把卤肉碟往自己面前挪了半尺。
周既明立刻按住碟沿:“附文再多,肉也不能归你。”
“奴婢见大人方才顾不上。”
“如今顾得上了。”周既明把盘子拖回来,“至少马钱不用本县独出。”
严复礼把三张附文重新叠好:“先别护食。抄件三日前到府,本府已经发给另外两县。回帖大概也该到了。”
他话音刚落,门外便有人通报。
临河县的回帖先送进来。
贺平川赞成首议,还提议把地方设在引南渠口。那里有现成桌案、晒鱼架和两床铺盖,若谈到夜里,连被褥都不用另备。
周既明看完,评价只有一句:“他那两床铺盖,终于被朝廷用上了。”
第二封来自另一邻县。
对方也同意会商,却说渠口离他们最远。若第一次一定设在那里,便请先议修补通往栖山的西驿路,否则县中人马来回一次,半个月都耗在路上。
严复礼问:“你先回哪一家?”
“一家也不回。”周既明把两封回帖并排放好,“十日还早,让他们再各写一封。等想要什么都说全了,省得坐到一张桌前才从袖子里往外掏。”
周既明把两县回帖压在三张附文上。官印还在原处,桌上却多了人、马、路册和召集两县来吵架的权力;第一场会没开,争路的由头已经先送到他手里。
周既明端起酒碗,终于喝到了今日第一口酒。
二十余日前,大晟宫城。
萧承平案前摆着严复礼署押的限期补报与沈见微独立封送的巡察密报。
一份写主犯已擒、粮路保全、余情待审;一份逐项列出周既明历年自陈如何挑选坏处、淡去结果,又写他此次在升迁风险最重的时候,仍把罗九成、许青禾、裘大有等人的功过放回了纸上。
萧承平没有见过栖山澡堂里的赌板,也不知道周既明舍不得后院哪两口箱子,自然不会把那封自陈只当成臣子逗御前一笑的把戏。
朱笔在“历年有意压低地方成绩”旁点了一点。周既明确实在藏功,也确实怕离开栖山;密报再往下,罗九成、许青禾、裘大有等人的名字却一个不少,沿路百姓与九名车夫也全须照实入报。笔尖在那里停了片刻,没有把这几行一并圈去。
吏部拟议中的“迁任外府通判”被朱笔划去。
萧承平在旁边写下“原官留任,不改驻地”,又从尚未解决的山道、商旅和灾粮三处,各圈出一笔,令靖安府组织三县先行会同。
落笔前,他又添了一句:所需人马与合理支费,由府衙核给,不得徒增一县之累。
萧承平搁下朱笔。宫人上前捧走文书时,纸上三道新圈还没有干:山道、商旅、灾粮。
远在栖山,它们迟早会变成桌边的争水、争路、争谁家离得远。此刻宫灯下,它们还只是并排的三圈朱红,紧挨着那行“原官留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