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
一只粗瓷碗被狠狠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苏念念站在屋子中央，胸口剧烈起伏，眼眶通红，像一只被激怒的野兽。
“我不活了！这是什么破地方！连个像样的厕所都没有！”
她指着窗外那排灰扑扑的平房，声音尖利得能划破玻璃：“你看看这墙，灰都不刮一下！你再看看那食堂，油烟熏得人眼睛疼！”
“我苏翠花嫁给你顾承远，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屋子不大，土墙刷着白灰，靠墙摆着一张木床，床上叠着洗得发白的军绿色被子。床头柜上放着一只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为人民服务”的红字。
角落里，两个小小的身影缩成一团。
三岁的妮妮躲在五岁哥哥的身后，小手紧紧攥着哥哥的衣角，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哭出声。
宝蛋用身体挡着妹妹，脸上的表情又是害怕又是倔强。他知道，妈妈发起火来会打人。上个月，妹妹只是打翻了一碗粥，妈妈就拧了她胳膊一下，青了三天。
“哭什么哭！”苏念念瞪了女儿一眼，“丧门星！”
妮妮身子一抖，把脸埋进哥哥后背，肩膀一抽一抽的。
门口，一个高大的身影沉默地站着。
顾承远靠在门框上，脊背挺直如松，眼神却暗沉得像一潭死水。他看着屋中央那个歇斯底里的女人，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这个女人，是他的妻子。
娶她三年了。
三年来，她闹过多少次，他数不清了。
刚结婚那会儿，他以为日子久了会好的。他以为她只是不习惯，会慢慢适应。他拼命对她好，省下自己的津贴给她买新衣服，自己穿着打补丁的袜子。
可她呢？
嫌他穷，嫌他没本事，嫌他是个当兵的没前途。
嫌孩子吵，嫌房子小，嫌这破军营连个像样的商场都没有。
她从来不肯好好跟他说话，开口就是讽刺，闭口就是后悔。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只是想让一家人好好过日子，怎么就这么难？
“顾承远，你说话啊！”苏念念叉着腰，“你哑巴了？你倒是说句话啊！”
顾承远动了动嘴唇，声音沙哑：“......你饿了？我去食堂打饭。”
“我不吃食堂的猪食！”苏念念尖叫，“我要吃好的！我要吃红烧肉！我要吃大白米饭！你能给我吗？你能吗！”
顾承远沉默了。
他一个月工资四十二块五，寄回老家二十块给养母，剩下的刚够一家四口吃喝。红烧肉？那是有钱人才能吃的东西。
“我......”
“你什么你！”苏念念一把推开他，“没用的东西！嫁给你我真是瞎了眼！”
她冲进里屋，开始翻箱倒柜地找东西。
“我要回娘家！这个鬼地方我一天都待不下去！”
宝蛋看着妈妈的背影，突然扯了扯妹妹的手：“妮妮，别怕。”
妮妮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哥哥，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宝蛋没说话。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每次妈妈说要走，就真的会走。有时候是回娘家，有时候是跑出去几天不回来。
每次她回来，家里就会安静好几天，爸爸会叹很多气，妹妹会瘦一圈。
他有时候在想，妈妈是不是真的不想要他们了。
苏念念翻着箱子，动作突然顿住了。
她的手停在一张泛黄的照片上。
照片里，她穿着一身脏兮兮的棉袄，头发乱糟糟的，脸颊凹陷，眼神浑浊而绝望。
那是她。
那是她四十岁的样子。
等等——
她猛地抬头，看向墙上贴着的日历。
1976年3月12日。
她......她重生了？
重生到了三年前？
重生到了她刚随军到军营的第三天？
这一刻，前世所有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她想起自己后来的所作所为——作天作地，把丈夫伤透了心，把孩子丢在一旁不管不顾，最后红杏出墙，跟一个叫李向前的男人跑了。
她以为那个男人是真的爱她，会带她去过好日子。
结果呢？
那个男人骗光了她所有的积蓄，然后一脚把她踹开。
她在街头流浪，在饥寒交迫中度过了人生最后的日子。
临死前，她躺在冰冷的地上，脑海中闪过的不是那个男人，而是她的丈夫顾承远的脸，还有两个孩子的笑脸。
她想起丈夫沉默的背影，想起孩子怯生生的眼神，想起那些她从没有珍惜过的日子。
“念念，饭做好了。”
“念念，今天的菜你尝尝，我学的你的做法。”
“妈妈，抱抱......”
“妈妈，妮妮爱你......”
那些她曾经不屑一顾的温柔，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全都变成了刀子，一下一下剜着她的心。
她想，如果能重来一次，她一定......
“砰——”
苏念念猛地回神。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年轻的手，有力的手，没有皱纹，没有冻疮。
她又抬头看向窗外。
窗外是1976年的军营，灰扑扑的平房，操场上喊着号子的士兵，远处的青山绿水。
一切都还来得及。
她转身，看向门口的丈夫和角落里的孩子。
顾承远靠在门框上，面无表情，但眼底深处藏着一丝疲惫和麻木。
宝蛋护着妮妮，像一只小狼狗，眼神警惕又可怜。
妮妮缩在哥哥身后，小脸埋着，只露出两个揪揪。
苏念念的眼眶突然就红了。
“承远......”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颤抖。
顾承远抬起头，看向她。
那眼神平静得像死水，没有期待，没有希望，只有一种被生活磨平的认命。
苏念念的心猛地揪紧了。
她知道，这眼神是怎么来的。
是她造成的。
三年的作闹，三年的冷嘲热讽，三年的不珍惜，把一个原本满腔热血的男人，变成了这副模样。
“对不起......”
苏念念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顾承远愣了一下。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个女人，从来不会道歉的。
“对不起......”她又说了一遍，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以前是我不对，是我混账......”
她走到角落，蹲下身子，看着两个孩子。
宝蛋立刻把妮妮护得更紧了，眼神警惕地盯着她，像是防着一头随时会发狂的野兽。
苏念念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伸出手，想要摸摸宝蛋的头。
宝蛋下意识地缩了一下，像是在躲避什么可怕的东西。
她的手僵在半空中。
“宝蛋，妈妈以后不会再凶你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妈妈以前错了，妈妈对不起你们......”
宝蛋眨眨眼，一脸茫然。
妮妮从哥哥身后探出小脑袋，看了妈妈一眼，又缩了回去。
她不懂妈妈为什么突然哭了。
她只知道，妈妈哭的时候，不要靠近比较好。
不然会被打。
顾承远站在门口，眉头紧锁。
他不知道这个女人又在搞什么。
是不是又想玩什么新花样来折磨他？
但不知为何，看着她蹲在地上哭的样子，他心底某个角落，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很轻。
轻得几乎察觉不到。
但确实存在。
【本章完】
【下章预告：苏念念擦干眼泪，走进厨房准备做饭，等待她的将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