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比第二天,晴得有些刺眼。
断岳宗的晨钟敲响时,刘海已经蹲在后院那棵歪脖子树下了。说是运气,其实就是让胃里的火炉慢慢烧,把昨晚在饲兽谷嚼的那些骨渣彻底炼化。一夜过去,体内那股劈石境三层的气机已经稳得像在石头缝里生了根,稍微一运转,皮肤下就有暗红色的微光流过,又很快隐没。
牛管事叼着根枯草从屋里晃出来,瞥了他一眼,嗤笑:哟,废物还知道早起练功了?昨天赢了石虎,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刘海缩着脖子,搓着手,一副受宠若惊又不敢接话的模样:没……就是睡不着,随便动动。
动动?牛管事上下打量他,你那身子骨,昨天挨了石虎一拳没散架,今天还能站着,也算你命硬。不过今天第二轮,你碰上谁了?
刘海从怀里摸出那根竹签,上面的字迹被他摸得有点模糊,但丁字贰号台,对阵:白翎几个字还能辨认。
白翎?牛管事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嘿,你这运气也是没谁了。第一轮碰石虎,第二轮碰白翎。石虎是黑榜边缘的狠角色,白翎是正经外门天才,劈石境五层,正宗《碎牙诀》传人。你这是专挑硬的磕啊。
刘海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我也不知道怎么抽的。
心里却是一阵冷笑。白翎,昨天他在台下过这女人。劈石境五层,血气纯净单薄,胃里的火炉给出的评价是清水煮白菜。不是不能吃,是吃了也长不了多少肉。但问题是,这女人的背景不一般,正儿八经的碎牙诀传承,要是赢了她,动静可比赢石虎大得多。
得控制力度。赢了,但不能赢得太。
巳时三刻,演武场。
第二轮比试的规模比第一轮大了一圈。第一天是三十六院各自为战,淘汰了一批炮灰,今天留下的都是有点本事的。看台上的观众也多了不少,连内门的一些精英弟子都来了,三三两两坐在高处,像看猴戏一样俯瞰着擂台上的外门弟子。
刘海缩在丁字贰号台的选手区角落里,身边是白翎。
这女人二十出头,眉眼清秀但透着一股冷劲儿,一身青色劲装,腰间悬着一柄短刃,站姿笔挺,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多余的气。她从头到尾没看刘海一眼,仿佛身边坐着的不是个活人,而是一截木头。
裁判是个嚼铁峰的内门弟子,扫了一眼对阵双方,眉头微皱:白翎对刘海。白翎,你确定要跟一个劈石境三层的对手打?可以直接轮空晋级。
这话听着像好意,实则是在羞辱刘海。周围几个选手发出低低的嗤笑声。
白翎终于看了刘海一眼,眼神里没有鄙夷,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纯粹的、审视武器般的冷静。然后她收回目光,对裁判淡淡道:宗门大比,既分高下,也决生死。修为低不是认输的理由。
裁判点点头,没再多说。
刘海低着头,双手在袖子里攥紧了。白翎的这句话,让他胃里的火炉轻微跳动了一下。不是渴望,是一种……认同。这女人身上有种跟他类似的特质:冷静,务实,不废话。
但认同归认同,擂台上见面,该咬还得咬。
开始!
白翎动了。
她的动作比石虎快,但不像墨蛇那样阴冷,而是一种干净利落的快。短刃出鞘,寒光一闪,直取刘海咽喉。碎牙诀的路子,讲究的就是一个字,无论是牙齿、骨头还是兵器,碰上就得碎。
刘海没躲。
他往侧后方撤了半步,刚好让刀锋擦着脖颈过去,然后右手一格,前臂硬接了白翎的肘击。
砰!
骨肉相撞的声音。刘海踉跄后退,脸色煞白,嘴里溢出一丝血线,看起来像是受了不轻的内伤。但实际上,那一肘的力量被他胃里涌出的血气层层化解,传到手臂上的只剩三成。
白翎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这一肘她用了五分力,按理说一个劈石境三层挨了,至少得断两根肋骨。可这废物只是踉跄了一下,连退的步数都像是精心计算过的,刚好没出擂台边缘。
有点意思。白翎冷冷道,攻势加快。
短刃如蛇,肘膝并用,碎牙诀的实战打法讲究近身短打,每一击都奔着关节、要害去。刘海左支右绌,看起来狼狈不堪,好几次都险险避开致命一击,衣服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身上也添了不少淤青。
台下观众看得津津有味。
这废物抗揍啊!
白翎师姐手下留情了吧?
留情个屁,你看那刀刀奔着要害去的,是这废物命硬!
命硬有啥用,还不是被人当沙袋打?
议论声中,没人注意到一个细节:每一次白翎的攻击接触到刘海身体,哪怕只是衣角擦过,刘海胃里的火炉都会轻微地运转一下。不是大口吞噬,而是像品酒一样,浅浅地一口。
白翎的血气确实纯净,像山涧清泉,没有什么杂味。但这种纯净本身也是一种。刘海能感觉到,对方的碎牙诀运转路线、发力方式、甚至呼吸节奏,都在那一次次浅尝中被他了出来。
五分钟后,白翎的攻势依旧凌厉,但刘海却越来越了。从一开始的狼狈躲闪,到后来的格挡反击,再到偶尔能还上一两拳。而且他的拳头,越来越像……碎牙诀的拳头。
白翎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第七分三十秒,她一记膝撞直奔刘海小腹。这一击她用了八分力,势在必得。刘海没有躲,而是双手下压,硬生生将膝撞的力道卸掉了七成,然后右拳上撩,一拳砸在白翎的肩胛骨上。
咔嚓。
一声轻微的骨裂声。
白翎闷哼一声,整个人被震退三步,左手垂了下来——肩胛骨裂了。她稳住身形,盯着刘海,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惊讶。
刘海站在原地,喘着粗气,脸色苍白,嘴角挂着血,浑身都在微微发抖,仿佛刚才那一拳耗尽了他全部力气。但他站住了,没倒。
台下一片哗然。
卧槽!白翎师姐受伤了?!
不可能吧?一个废物把白翎打伤了?
刚才那一拳……你们看清楚了吗?那好像是碎牙诀的崩骨式
放屁!崩骨式是内门功法,他一个外门废物怎么可能会?
裁判也愣住了,盯着刘海看了好几息,才高声宣布:丁字贰号台,刘海胜!
白翎没有纠缠,她收起短刃,深深看了刘海一眼,然后转身走下擂台。走到台边时,她回头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刘海听见:
你不是废物。但你最好别让人知道你不是。
刘海低着头,没回应。但他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了一下。
白翎看出来了。不是看出了吞噬,而是看出了他不是废物这件事。而且她没有揭穿,反而给了警告。这女人……比石虎聪明太多了。
赢了白翎之后,刘海没有在演武场多待。他借口内伤需要调理,早早离开了会场,绕到后山的一条溪边,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
溪水潺潺,倒映着他那张苍白的脸。刘海看着水里的倒影,慢慢摊开双手。掌心没有明显的伤痕,但皮肤下隐约有暗红色的气流在游走。那是白翎的血气,被他浅尝之后残留的一丝精华。虽然量少,但足够纯净,比石虎那种混杂着暴躁情绪的血气好消化得多。
更重要的是,他到了碎牙诀的运行路线。
不是完整的功法,而是白翎在使用过程中的实时反馈。就像你尝了一口别人煲的汤,虽然没拿到食谱,但能品出里面放了什么料、火候如何。刘海现在对自己的《碎牙诀》有了全新的理解,那些原本晦涩的口诀,突然变得通顺了。
他闭上眼,按照白翎的发力方式运转体内气机。暗红色的血气沿着经脉流淌,在几个关键节点上微微一顿,然后顺畅地通过了。这是碎牙诀中的要领——当血气流经狭窄的经脉节点时,不能硬冲,而要像牙齿碾碎硬物一样,用一种特殊的震颤频率将其开。
原主三年都没练成的关卡,在浅尝了白翎的血气后,就这么通了。
劈石境三层巅峰。离四层只差临门一脚。
刘海睁开眼,看着溪水里自己的倒影,嘴角微微翘起。
碎牙诀……原来是这样练的。他低声自语,不是靠死练,是靠。
但这事儿绝对不能让人知道。试想一下,如果一个外门弟子靠别人来偷学功法,那他还有命活到明天吗?
正想着,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轻,但瞒不过刘海。胃里的火炉在他察觉到有人靠近的瞬间就进入了警戒状态。他没回头,只是继续盯着水面,仿佛什么都没感觉到。
你伤得不重。
一个清冷的女声在背后响起。
刘海身体一僵,缓缓转过头。
林晓雨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白衣胜雪,在夕阳的余晖中像一幅水墨画。她看着刘海,眼神里没有审视,没有鄙夷,也没有白翎那种冷静的打量,而是一种……近似于好奇的平静。
林……林师姐?刘海连忙站起来,躬身行礼,动作笨拙得像是第一次见贵人,我……我伤得不重,就是皮外伤……
他演得很到位。声音发颤,眼神躲闪,连站姿都刻意佝偻了几分。但胃里的火炉却在这一刻疯狂跳动起来,比见到白翎时强烈十倍。
不是渴望,不是警告,而是一种近乎共鸣的震颤。仿佛他胃里那个东西,在对林晓雨身上的某种东西打招呼。
林晓雨没有在意他的惶恐,只是淡淡道:白翎的肩胛骨裂了,你用的是崩骨式。
刘海心头一跳,面上却摆出一副茫然的表情:崩骨式?我……我不知道什么崩骨式,我就是胡乱打的……
胡乱打的能打断劈石境五层高手的骨头?林晓雨走近了一步,目光落在刘海的手腕上,你的脉门有碎牙诀的气机,但流转方式不对。正统碎牙诀是刚猛路数,你的却带着一股……柔韧的黏性。像是把别人的东西嚼碎了,又重新拼起来的。
刘海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这女人看得太准了。比白翎还准。她不是在看破绽,而是在看本质。而且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戳在真相的边缘上。
但他不能承认。一个字都不能。
林师姐,我……我真的不懂……刘海的声音带着哭腔,像是被吓坏了,我就是个废物,昨天赢了石虎是运气,今天赢了白翎也是运气……您别为难我……
他演得入戏了。那种被强者逼问时的恐惧和委屈,有一半是真的。因为林晓雨身上那股气息,比白翎强太多了。虽然她表现出来的修为也是劈石境,但刘海胃里的火炉给出的直觉是:这女人的实际战斗力,至少是裂地境级别。
林晓雨盯着他看了良久,久到刘海以为自己要露馅了。
然后,她转身。
你不是废物。她背对着刘海,声音依旧清冷,但你也别让人知道你不是。大比还没结束,好自为之。
说完,她迈步离去,白衣在晚风中轻轻摆动,很快就消失在山林小径的拐角处。
刘海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溪水依旧潺潺,夕阳已经沉到了山脊线下,天色一点点暗下来。他慢慢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面的血气还在缓缓流淌,但刚才林晓雨靠近时那种近乎共鸣的震颤,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一种预感。
他和林晓雨之间,绝仅仅是擦肩而过那么简单。那股共鸣,那句你不是废物,还有她没有揭穿他的选择……这一切的背后,藏着什么?
守蛋一族……刘海低声念出赵锏说过的话。
胃里的火炉安静了下来,但那种饥饿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
夜深了。
啃骨院的茅草屋里,刘海盘腿坐在草席上,闭目调息。白天从白翎身上浅尝的那丝碎牙诀精华,已经被彻底消化,融入了他的经脉之中。现在的他,对碎牙诀的理解已经不输给一个修炼了三五年的正统弟子。
但他没有急着突破到四层。
不是不能,是不敢。两天之内从一层蹦到四层,哪怕有运气好当幌子,也太夸张了。他得把节奏放慢,装作是慢慢积累的那种。最好是再个十天半月,然后再水到渠成地突破。
更重要的是,他得给自己找一个合理的修炼场所。
饲兽谷那种地方只能解一时之急,而且天天去迟早被人注意到。他需要一个新的、稳定的、不会引起怀疑的食物来源。
刘海睁开眼,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断岳宗很大,三十六院分布在天断山脉的各处。除了饲兽谷,还有灵药园、炼器坊、藏经阁、试炼塔……每一个地方都可能藏着他能的东西。但每一个地方也都有人看守,贸然行动风险太大。
得慢慢来。一口一口吃,一步一步走。
他重新闭上眼,开始运转碎牙诀。这一次,他没有刻意引导血气去冲击关卡,而是让血气沿着最基础的路线缓缓流转,一遍又一遍,像是在打磨一条已经通畅的河道。
而在意识的深处,白天从白翎身上到的那些记忆碎片,正在一点点沉淀。不是完整的记忆,而是一些模糊的感知:晨曦中挥拳的影子、深夜独自练功时的孤独、还有……某种对的执着。
白翎练拳,不是为了称霸,是为了守护什么。
刘海不知道她要守护什么,但他从那些碎片里,感受到了一种和自己相似的底色。
都是为了活下去。
只不过白翎选择的是正道大宗的修行路,而他选择的是一条没人知道、也没人敢走的路。
守住这个秘密,比什么都重要。刘海在心里对自己说。
窗外,一轮残月挂在天边,冷冷地注视着这座古老的宗门。而在某处高山的云端之上,林晓雨独自站在悬崖边,望着啃骨院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
她知道,这个看似废物的少年,身上藏着某种她熟悉却又陌生的东西。
那种东西,和她血脉里流淌的传承,有着某种说不清的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