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海没回啃骨院。
他绕到演武场西侧那片老槐树下,找了个背阴的角落蹲着,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硬的饼子,小口小口地啃。饼是昨天领的宗门配给,搁了一宿,硬得能当砖头使。他嚼得很慢,每一口都在唾液里润上半天再咽,不是舍不得,是胃里那台火炉在提醒他:省着点,这点淀粉不够塞牙缝的。
表面上在啃饼,实际上他在。
擂台上,新一对选手已经上场。左边是个瘦高青年,一身黑衣,眼窝深陷,走路没声,像条贴着地面滑行的蛇。右边是个矮壮少年,皮肤黝黑,双臂过膝,往那儿一站像半截铁塔。
裁判喊了名字:丁字号台,墨蛇对铁岩。
刘海嚼饼的动作顿了一顿。目光落在那个叫墨蛇的青年身上,不是因为他壮,而是因为胃里那台火炉到了一股味儿。不是鼻子闻的,是胃闻的。一股阴冷、黏稠、带着腥气的味道,像腐烂的沼泽里泡了三年的蛇皮。这味道比石虎的血气得多,但也得多。
劈石境五层。而且不对劲。
旁边有人说话,是啃骨院的赵锏,劈石境三层,执法弟子的标配板着脸。他瞥了刘海一眼,语气没什么起伏:你命是真硬。石虎那家伙平时仗着修为高欺负人,今天栽你手里了。
刘海咽下嘴里的饼渣,耷拉着眼皮:运气……就是运气。石虎师兄大意了。
大意?赵锏冷哼一声,他练了八年崩山拳,你一个三年没进境的废物,挨了一拳还能站着反手把他打飞?你当我是新来的?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不过你也别得意太早。石虎那人记仇,而且你今天那一拳,太像崩山拳了。有人已经在议论了。
刘海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议论什么?
说你偷学别人功法呗。不过没人当真。毕竟谁会信一个废物能偷学到石虎的拳法?多半是巧合。赵锏说完,视线转回擂台,但墨蛇那家伙你可小心点,黑榜第七,手黑得很。
刘海了一声,低头继续啃饼。
擂台上,墨蛇动了。
他的动作像蛇信子一样快,一出手就不是正经的缠丝手,而是带着一股黑气的腐毒掌。铁岩双臂交叉格挡,却被那股黑气侵染,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溃烂。
腐毒功!墨蛇你敢用邪功!裁判大喝。
铁岩惨叫着倒地,整条胳膊黑得像焦炭。墨蛇冷笑一声,收手退开,全程没正眼看地上的对手一眼。裁判脸色难看,但最终只宣布停赛一场了事。
惩罚轻得可笑。
墨蛇跳下擂台,径直朝老槐树这边走来。刘海低着头,把脸埋得更深了。那人从他身边经过,连个眼神都没给。但在那一瞬间,胃里的火炉猛地跳动了一下——想吃。
不是想吃墨蛇这个人,是想吃他体内那股混杂的、带着腐毒的血气。那东西虽然有毒,但对于一台能把一切转化为养分的熔炉来说,毒不毒的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够劲。
刘海强行压下了这股冲动。现在还不是时候。墨蛇是黑榜第七,劈石境五层,比石虎还高一层。按照牙噬期的规则,高一阶成功率30%,前提还得是贴身接触。隔着空气想吞噬?成功率趋近于零。而且这人身上的味道太了,吃了可能在意识里留下不好的东西。
脏东西少吃。他对自己说,把注意力转回擂台。
接下来的几场,倒是没再出现墨蛇那种明目张胆用邪功的情况。但刘海看得更清楚了。那个叫白翎的女弟子,劈石境五层,血气纯净但单薄,胃里的火炉给出的评价是清水煮白菜。那个叫蛮熊的壮汉,劈石境六层,血气浑厚得像一锅熬了三天的老汤,光是看着就让胃里的火炉蠢蠢欲动。但这人明显是这一届外门里的顶尖高手,想碰到他?难。
看台上,一个白衣女子静静坐着。她没怎么看擂台,而是望着远处的山峦,侧脸在夕阳下美得像一幅画。刘海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不是因为她好看——虽然确实好看。而是因为胃里的火炉,在她出现的那一刻,轻轻颤了一下。不是渴望,不是警告,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像是久别重逢,又像是冥冥之中的牵引。
那是谁?刘海问赵锏。
林晓雨。赵锏的语气里多了一丝敬畏,内门小师妹,守蛋一族后裔,背景深得很。人家劈石境就能跟裂地境过招了。你少打听,这种人物不是我们能接触的。
刘海了一声,收回目光。林晓雨。他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胃里的悸动慢慢平息了。但心底有什么东西,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荡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天色渐晚,演武场的人流开始散去。刘海没有急着回啃骨院,而是绕到了后山的一条僻静小径上。这条小径通往断岳宗的饲兽谷,是外门弟子领取配给肉食的地方。平时没什么人来,因为味道重,而且看守的执事脾气暴躁。
但刘海今天得来一趟。
胃里的火炉虽然安静了,但那种饥饿感并没有消失。上午吞噬了石虎的一口血气,让他突破到了劈石境三层,但这远远不够。他需要更多的,而且得是那种不会引起怀疑的食物。
饲兽谷的大铁门前,一个满脸横肉的执事正坐在板凳上打盹。刘海蹑手蹑脚地绕到侧面的围墙下,找了个坍塌的缺口,钻了进去。
谷里关着各种低阶妖兽,用来给外门弟子练手或者提供肉食。刘海的目标不是活的妖兽——那太危险也太引人注目。他的目标是那些被宰杀后丢弃的骨头、内脏、甚至血水。这些东西在别人眼里是废料,在他胃里却是货真价实的养料。
他蹲在一堆妖兽骨渣旁边,左右看了看没人,然后伸手抓起一根还带着血丝的肋骨,塞进嘴里。
咔嚓。
骨渣碎裂,微薄的血气流入胃中。虽然远不如石虎的血气精纯浓厚,但胜在量大、安全、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他一块接一块地嚼着,动作熟练得像是在啃鸭脖子。胃里的火炉欢快地转动着,把这些残渣废料统统转化为最基础的养分,滋养着刚刚突破的经脉。
十几分钟后,刘海拍拍手上的骨粉,从缺口钻了出去。
天已经完全黑了。断岳宗的山道上亮起了零星的灯笼,远远望去像一串串飘忽的鬼火。刘海走在回啃骨院的路上,脚步轻快。体内的力量比早上又稳固了一分,虽然境界没变,但实际战斗力恐怕已经不输普通的劈石境四层了。
更重要的是,他今天清了很多东西。看清了对手的深浅,看清了墨蛇的阴毒,看清了林晓雨与自己那股莫名的联系。也看清了一件事:在这个世界上,想苟住,光会装孙子还不够。你得有随时能咬死人的本事,然后把獠牙藏得比谁都深。
回到那间破茅草屋,刘海闩上门,盘腿坐在草席上。他没有急着修炼《碎牙诀》——那套功法在他吞噬了石虎的拳意后,已经自然而然地入门了。现在他体内流转的气机,比正统修炼三年的人还要顺畅。
他闭上眼,开始梳理今天的收获:
- 石虎的血气和拳意,已消化完毕,境界稳固在劈石境三层。
- 墨蛇的腐毒血气,没敢碰,但记住了那股味道,以后遇到类似的能避开。
- 蛮熊的浑厚血气,是大餐,但目前碰不得。
- 林晓雨身上那股牵引感,暂时无法解释,需要继续观察。
- 胃里的火炉比之前更凝实了,牙噬期的极限似乎快到了。
刘海睁开眼,看着窗外的一弯新月。
慢慢来。他对自己说,大比还有好几轮,有的是机会。一口一口吃,总有吃干净的一天。
月光洒在他脸上,那张原本怯懦平庸的面孔,此刻竟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