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断岳宗大比还有十二天。
啃骨院的晨钟敲响时,刘海已经绕着嚼铁峰外围跑了二十圈。不是他勤快,是胃里那股火炉烧得他睡不着,只能靠运动消耗。
一圈下来,汗水把破旧的灰布衫浸透了,但他没觉得累,反而浑身暖洋洋的。这十二天里,他每天半夜溜出院子,到处找能的东西——赤血果吃了十七颗,后山一种叫铁筋草的韧草嚼了半筐,连院里喂灵犬的骨渣都被他趁夜摸走嚼了个干净。
每一次,胃里那台熔炉就转得快一分,体内那股气感也壮大一分。如今他已经稳在劈石境二层,离三层只差临门一脚。
但这事儿他谁都没说。
牛管事前两天还阴阳怪气:哟,废物最近挺勤快啊,该不会真以为吃两颗果子就能翻身吧?
刘海耷拉着脑袋,唯唯诺诺:管事教训的是,我就是……睡不着,随便动动。
他演得极好。走路驼背,说话结巴,眼神躲闪,活脱脱一个被三年废柴生涯磨掉了所有锐气的窝囊废。只有夜深人静时,他才会对着月亮活动筋骨,感受体内那股越来越暴躁的力量。
今天,牛管事把啃骨院所有参加大比的弟子都叫到了演武场上。
一共七个人。除了刘海,另外六个最低也是劈石境三层,最高的一个叫石虎,劈石境四层巅峰,再过半年就能冲击裂地境。
石虎人如其名,膀大腰圆,脖子上挂着一串兽牙项链,那是他历次比斗赢来的战利品。他扫了一眼在场众人,目光在刘海身上停了一瞬,咧嘴露出一口黄牙。
哟,废物也来了?石虎走过来,身高比刘海高出半个头,投下的阴影把刘海整个人罩住,去年你上台三秒就滚下来,今年打算撑几秒?
周围几个弟子哄笑起来。
刘海低着头,双手搓着衣角,声音细如蚊蚋:我……我就是来凑个数的。
凑数?石虎嗤笑,伸手一把攥住刘海的衣领,把他提了起来,你知不知道大比上输了是什么下场?末位十名逐出山门!就你这德行,怕是第一天就得卷铺盖滚蛋。
刘海没挣扎,任由石虎拎着,脸上摆出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但他胃里那台熔炉,已经开始转了。
石虎的手掌贴着他的胸口,体温透过布料传过来。那股属于劈石境四层巅峰的血气,像一块刚出炉的烤肉,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刘海能清晰地感觉到,胃壁在蠕动,在渴望,在无声地催促他:咬他。就一口。一口就够了。
他强行压下了这个冲动。
不能暴露。至少现在不能。
石虎,放手。牛管事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语气不悦,大比在即,别搞出内伤来,影响宗门观瞻。
石虎哼了一声,把刘海往地上一扔:废物就是废物,拎起来跟个麻袋似的。
刘海摔在地上,灰头土脸地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依旧一声不吭。
但他垂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冰冷的意味。
三天后,大比正式开始。
断岳宗外门演武场,人声鼎沸。三十六院的外门弟子齐聚一堂,看台上坐满了各峰长老和内门精英。主峰嚼铁峰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旗下一个字如刀锋般凛冽。
外门大比的规则很简单:擂台制,抽签对决,胜者晋级,败者淘汰。末位十名直接逐出山门,毫不留情。
刘海捏着抽到的竹签,上面写着:丙字号台,对阵:石虎。
第一轮就撞上了。
周围啃骨院的弟子们纷纷投来同情乃至幸灾乐祸的目光。牛管事摇着头走过来:认命吧,第一轮碰上石虎,你算是倒霉到家了。一会儿上台,撑过三招就算你赢,别死在上面。
刘海低着头,声音闷闷的:……知道了,管事。
他捏着竹签的手指关节发白,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兴奋。
胃里的火炉烧得滚烫。十二天的压抑,十二天的伪装,终于要在今天找到一个宣泄口了。但他不能表现得太明显——得演,得装,得赢得。
丙字号台,石虎对刘海,上台!
裁判的声音在演武场上空炸响。
石虎大步流星地跳上擂台,一身肌肉在阳光下泛着古铜色的光泽。他居高临下地扫视台下,最后目光落在慢吞吞往台上爬的刘海身上,嗤笑一声。
废物,爬快点,别让大家等急了!
台下一片哄笑。
刘海低着头,手脚并用地爬上了擂台,站定后还特意喘了几口粗气,好像刚才那几步台阶耗尽了他全部力气。
裁判是个嚼铁峰的内门弟子,瞥了刘海一眼,皱了皱眉:两人可准备妥当?
准备好了!石虎亢奋地活动着脖子,骨节发出噼啪声响。
刘海缩着脖子,怯懦地点了点头。
开始!
话音刚落,石虎就动了。
他整个人像一头扑食的猛虎,一步踏出,擂台石板应声龟裂。崩山拳——断岳宗外门基础拳法,但在石虎手里使出来,势大力沉,拳风呼啸着直奔刘海面门。
台下一片惊呼。这一拳要是砸实了,刘海至少得躺半个月。
刘海没有躲。
他站在原地,双手抱头,缩成一团,活像个被吓傻了的鹌鹑。
拳头砸在刘海交叠的前臂上。骨裂声清晰可闻。
台下有人闭上了眼,不忍再看。
但下一秒,所有人都愣住了。
刘海没有飞出去。他站在原地,双脚像钉在擂台上一样纹丝不动。石虎那足以开碑裂石的一拳,仿佛打在了一块万年玄铁上,反震之力让石虎自己踉跄后退了两步,满脸不可置信。
你……
石虎还没说完,刘海动了。
不是反击,是。他整个人软绵绵地往后一歪,嘴里发出一声凄惨的呻吟:哎哟……骨头断了……我不行了……
他一边哀嚎一边往地上瘫,右手无意中搭在了石虎还没来得及收回来的小腿上。
接触。
胃里的火炉轰然运转。
那一瞬间,刘海感觉自己咬住了一根粗壮的血管。石虎体内奔腾的血气,像温热的汤汁一样顺着接触点源源不断地流入他的胃里。不是掠夺式的吞噬,而是更隐蔽的……渗透。
石虎只觉得小腿一凉,仿佛有什么东西从那里抽离了。他低头看去,刘海正趴在他腿边地抽搐,一只手死死抓着他的脚踝。
松手!你耍赖!石虎抬脚就踹。
刘海被踹飞了出去,在擂台上滚了五六圈才停下,满脸是土,嘴角还挂着一丝血迹,看起来狼狈不堪。
但石虎没注意到的是,刘海被踹飞的瞬间,嘴角勾起了一个极细微的弧度。
劈石境四层巅峰的血气……真香。
那股血气入腹,胃里的熔炉疯狂运转,几乎在呼吸之间就将之一口消化干净。刘海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停滞在二层的瓶颈,松动了。
而且,更妙的是,一段模糊的拳意影像涌入脑海——那是石虎练拳时的肌肉记忆,是《崩山拳》的要领,是发力时气贯拳锋的感觉。
他到了石虎的功夫。
刘海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从地上爬起来,依旧是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石虎……你下手也太狠了……
台下观众面面相觑。这……这也叫狠?挨了一拳还能站起来骂人,这废物比想象中抗揍啊。
裁判皱眉看向石虎:可有违规?
石虎自己都懵了。刚才那一脚他确实踹实了,按理说刘海应该直接飞出场外才对,怎么还留在台上?而且他总觉得小腿有点发软,像是力气被抽走了一截。
没……没有。石虎压下心中的异样,重新摆出攻击姿态,废物,站起来!让我堂堂正正打败你!
刘海颤巍巍地站直了,弓着背,双手护在身前,眼神躲闪,活像个随时会被风吹倒的稻草人。
但他体内的气机,已经悄然变了。
劈石境三层,突破。
而且,他现在了《崩山拳》。不是从功法书上学的,是从石虎的血气里出来的。那套拳法的每一个发力点、每一次呼吸配合、每一处细节,都清晰地烙印在他的意识里。
石虎再次扑来,这次是一套完整的崩山拳连招。拳影重重,封死了刘海所有退路。
刘海没有退。
他往前踏了一步——正是《崩山拳》中起手式力从地起的步法。然后,他抬起右拳,动作笨拙、迟缓,像是第一次学拳的初学者。
但这一拳打出时,空气发出了细微的爆鸣声。
砰!
双拳相撞。
这一次,飞出去的是石虎。
他整个人像被一头蛮牛撞了胸口,凌空倒飞出三丈远,重重砸在擂台边缘的护栏上,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全场死寂。
裁判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看错了。
啃骨院的弟子们张大了嘴,下巴掉了一地。
牛管事手里的茶碗一声摔碎在地上。
刘海站在擂台中央,依旧弓着背,依旧缩着脖子,但那双原本躲闪的眼睛,此刻正平静地注视着摔出场外的石虎。
承……承让了。他憋出一句,声音还是那么细弱,但落在死寂的演武场上,却像一声惊雷。
石虎挣扎着爬起来,满脸不敢置信:你……你用的也是崩山拳?!
刘海一脸茫然,我……我就是胡乱打的,不知道什么崩山拳。
他演得太像了。像到连他自己都快信了。
但只有他知道,刚才那一拳里,有他从石虎血气里出来的拳意,有他十二天来嚼碎的铁筋草赋予的韧性,有他胃里那台熔炉压榨出的全部力量。
裁判深吸一口气,高声宣布:丙字号台,刘海胜!
话音落下,整个演武场炸开了锅。
卧槽!废物赢了?!
那拳是什么鬼?怎么跟石虎的崩山拳一模一样?
巧合吧?肯定是石虎轻敌了!
不可能!石虎刚才那表情,分明是被阴了!
议论声此起彼伏,但没有人往那方面想。毕竟那太荒谬了。一个三年没进步的废物,靠吃两颗果子、挨一拳、胡乱挥一拳就赢了劈石境四层的石虎?
最合理的解释只有一个:石虎轻敌了,刘海走了狗屎运。
刘海低着头走下擂台,经过石虎身边时,脚步顿了一顿。
石虎抬头,眼中满是怨毒:你……你给我等着!
刘海没回应,只是耷拉着脑袋快步离开了演武场。
走出人群后,他拐进一条无人的小巷,背靠着墙壁,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体内,那股新突破的劈石境三层的力量正在奔腾。胃里的火炉安静了下来,但比之前更加凝实了。他能感觉到,刚才吞噬的那一口石虎的血气,并没有完全消化——有一部分沉淀在了丹田深处,像一颗种子,正在缓慢发芽。
而且,他到的不只是血气。
刘海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石虎练拳时的画面:少年在晨曦中挥汗如雨,一拳一拳地砸向木桩,指节破裂,鲜血淋漓,但他没有停……
那不是刘海的记忆,是石虎的。
通过吞噬,他不仅能掠夺力量和功法,还能窃取记忆片段。
这要是让人知道了……
刘海睁开眼,瞳孔深处闪过一丝黑色的光泽,随即隐没。
苟住。他对着巷子里的影子说,今天只是开始。
巷子外,演武场的喧嚣依旧。没人注意到,那个刚刚创造了一个小小的废物,正躲在阴影里,舔了舔嘴角残留的血迹,眼中闪烁着猎食者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