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比第三天，天阴得像一块捂馊了的灰布。
刘海是被牛管事一脚踹醒的。
起来！出大事了！牛管事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幸灾乐祸掺着惊慌的复杂劲儿，石虎那小子……废了！
刘海懵懵懂懂地坐起来，揉着眼睛：废……废了？啥意思？
意思就是，他这辈子别想再进一步了！牛管事在狭小的茅草屋里来回踱步，那双黄褐色的眼珠子转得飞快，今早有人去叫他晨练，结果发现他瘫在柴房里，脸色白得像刚刷过腻子，经脉萎缩得跟棉线似的。孙医老去看过了，说是根基彻底损毁，神仙难救。
刘海低着头，手指在破被子里慢慢攥紧。他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那天在擂台上，他那一不只是咬断了石虎的肩胛骨，更顺着接触点抽走了对方体内最核心的那缕本源血气。牙噬期的吞噬，从来不是简单的吸一口，而是从根源上蛀空对方的根基。只不过外人只会以为是重伤难愈，不会往被人吃了上想。
活该。刘海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牛管事回头瞪了他一眼：你倒是说得轻巧。问题是，有人开始嚼舌头了。说石虎是被你那一拳打坏的。
刘海地抬起头，脸上一副我比窦娥还冤的表情：我……我哪有那么大本事？石虎师兄那天明明是我赢了，可他最后那一脚踹得我吐血……说不定是旧伤复发？
这话倒不全是装。石虎最后确实踹了他一脚，虽然没造成实质伤害，但拿来当挡箭牌刚刚好。
牛管事哼了一声，没再追究，转而扔给他一套干净的灰布衫：换上。今天第三轮，你碰上蛮熊。自己心里有点数，别死在台上，回头还得宗里给你收尸。
刘海接过衣服，唯唯诺诺地点头：谢谢管事提醒……
等牛管事走了，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石虎废了，这事迟早会引来调查。虽然没人会真的怀疑到一个头上，但风声已经起来了。他得更加小心，同时得尽快变强——不是为了满足什么野心，是为了在风暴真正到来的时候，不至于被第一个卷走。
巳时，演武场。
第三轮的气氛比前两轮更沉。能打到这一轮的，基本都是外门中的精锐。看台上的人更多了，连几位闭关的长老都露了面，坐在高处的观礼台上，神色淡漠地俯瞰着下方的擂台。
刘海在丁字伍号台的选手区缩着，身边是蛮熊。
这人确实像一头熊。身高接近两米，膀阔腰圆，脖子粗得跟脑袋一样宽，两条胳膊比常人的大腿还粗。他没穿劲装，就套着一件兽皮坎肩，裸露的胸膛上布满伤疤，每一道都诉说着无数次生死搏杀的经历。最扎眼的是他脖子上挂的那串东西——不是兽牙，是人的指骨，大大小小十好几根，被打磨得光滑发亮。
那是被他打死的人留下的。旁边有人低声说，是赵锏。他今天没比试，作为执法弟子在维持秩序，但抽空过来扔了一句，蛮熊外号吃人不吐骨头，劈石境六层，血气浑厚得像头真熊。你上去，别逞强，认输痛快点，还能留条命。
刘海缩着脖子：谢谢赵师兄……
但他胃里的火炉，在蛮熊出现的那一刻，就疯狂跳动起来。
不是恐惧，是渴望。那种渴望强烈到让刘海的后槽牙都在隐隐发痒。蛮熊的血气，比石虎浑厚，比白翎纯净，比墨蛇，是一种纯粹的、暴烈的、充满生命力的味道。就像一锅熬了三天三夜的老汤，所有精华都熬进了汤底，光闻着就让人食欲大动。
劈石境六层。高了自己整整三层。
按照牙噬期的规则，高一阶成功率30%，高两阶5%，高两阶以上趋近于零，除非对方重伤或者自己拼命。蛮熊是六层，正面硬撼的成功率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胃里的火炉不在乎这些，它只知道自己饿了，眼前这坨很香，想吃。
刘海强行压下这股冲动，手心却已经渗出了冷汗。
丁字伍号台，蛮熊对刘海。开始！
裁判的声音刚落，蛮熊就动了。
他没有用兵器，也没有什么精妙的招式。就是最简单的一拳，直奔刘海面门。但这一拳带起的拳风，竟然在空气中形成了肉眼可见的波纹，像是一颗石子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刘海没躲。
不是不想躲，是来不及。蛮熊的速度比他的反应快了太多。他只能抬起双臂交叉格挡，同时脚下陷进去半寸，整个人像一根钉子一样钉在擂台上。
砰！
拳头砸在手臂上，刘海整个人被轰得倒飞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重重摔在擂台边缘，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台下一片惊呼。
卧槽！一拳就飞了！
我就说嘛，废物碰上蛮熊就是送菜的！
不过……他好像没被打下擂台？
确实没下去。刘海在擂台边缘堪堪停住，一只手死死抠住石板的缝隙，另一只手撑着地，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满脸是血，脸色惨白，但眼神里却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倔强。
蛮熊微微挑了挑眉。这一拳他用了五分力，按理说一个劈石境三层挨了，要么直接飞出场外，要么当场昏厥。可这废物不仅没昏，还站起来了。
有点意思。蛮熊低声道，再次逼近。
接下来的三分钟，是刘海穿越以来最狼狈的三分钟。
蛮熊的攻击像狂风暴雨，每一拳每一脚都带着开山裂石的力量。刘海全程在挨打，格挡、闪避、被击中、再爬起来。他的衣服被撕成了布条，身上到处都是青紫的淤伤，嘴角不断溢出血沫。但他就是不倒，不认输，不放弃。
台下观众从一开始的嘲笑，变成了渐渐的沉默，再到后来的窃窃私语。
这废物……怎么还不倒？
你看他每次被打飞，落地的方式都不一样，好像在卸力……
卸力？一个废物会卸力？
而且你们发现没，蛮熊的拳风虽然猛，但真正砸实的部分好像没那么多……
确实。刘海在挨打的过程中，一直在做一件事：卸力。不是硬抗，而是借着被击飞的势头，把蛮熊的力道一层层化解。就像一块在海浪中起伏的浮木，看似被动，实则每一次起伏都在消耗海浪的能量。
这是他从古海兽骨架那股寒气中领悟到的东西——以柔卸刚，以退为进。虽然用得还很粗糙，但确实在起作用。
但光卸力还不够。他得找到机会，贴上去，咬一口。
机会在第三分四十秒的时候来了。
蛮熊一记重拳砸下，刘海没有格挡，而是侧身一滚，让拳锋擦着肩膀过去，然后整个人顺势贴到了蛮熊的怀里。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蛮熊的下一拳来不及收回，近到两人几乎胸膛贴着胸膛。
刘海抬起头，看着蛮熊近在咫尺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光芒。
然后，他张嘴，咬在了蛮熊的脖颈动脉上。
不是真的咬断，而是隔着皮肤。牙噬期的吞噬，不需要真的咬破皮肉，只要接触到位，胃里的火炉就能启动。但这一次，刘海没有浅尝辄止，而是全力发动了吞噬。
嗡——
一股磅礴如江河的血气顺着接触点疯狂涌入刘海体内。那感觉就像是把消防水管塞进了嘴里，浑厚的、滚烫的、充满爆发力的血气像岩浆一样在体内奔腾。刘海甚至能到蛮熊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能到对方经脉中血气流动的每一个细节。
劈石境六层的血气，果然不是盖的。
但与此同时，一股强烈的反噬感也涌了上来。蛮熊的血气太过猛烈，像一头真正的熊在刘海胃里横冲直撞。胃里的火炉疯狂运转，冰火交融的气机全力镇压，才勉强将这股血气一点点消化。
刘海咬了大概两秒钟。
两秒钟，对一场搏杀来说，不过是眨眼之间的事。但对刘海来说，这两秒钟像过了两年。他到了足够多的血气，但也承受了足够大的压力。他的脸涨得通红，太阳穴青筋暴起，浑身都在剧烈颤抖。
然后，他松口了。
不是主动松开，是被震开的。蛮熊在那一瞬间察觉到了异常，浑身血气一炸，一掌拍在刘海胸口，把他整个人轰飞了出去。
刘海在空中喷出一口夹杂着金色光点的鲜血，然后重重砸在擂台上，再也爬不起来了。
蛮熊站在原地，摸了摸脖子上两个浅浅的牙印，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惊疑。他感觉到了，刚才那一瞬间，自己体内的血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缕。虽然量很少，但那种被的感觉，真实得令人战栗。
但他没有声张。不是不想，是不敢。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种感觉，说出来只会被当成走火入魔。
裁判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高声宣布：丁字伍号台，蛮熊胜！
台下一片哗然。但这次的哗然不是因为胜负，而是因为过程。一个劈石境三层的废物，在劈石境六层的蛮熊面前，硬生生撑了将近四分钟，最后虽然败了，但那种顽强的意志，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刘海被人抬下了擂台。
他没有装。他是真的伤得不轻。蛮熊最后那一掌实打实地拍在胸口，肋骨断了两根，内腑震荡，血气紊乱。再加上强行吞噬了超出自己承受能力太多的血气，胃里的火炉几乎罢工，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
但他嘴角却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因为值得。
那一口蛮熊的血气，足够他消化好几天了。而且他到了劈石境六层的完整血气运行路线，这对他日后突破到更高境界有着不可估量的参考价值。更重要的是，他没有暴露。所有人都以为他是靠着一股狠劲儿硬撑，没人会想到他其实在挨打的过程中了对手的血气。
医务室里，刘海躺在草席上，任由孙医老往他伤口上糊药膏。
怪胎。老头一边捣鼓药碗一边嘟囔，挨了蛮熊一掌还能喘气，你这身板比地煞铁皮还硬。不过你别高兴太早，内伤不轻，至少躺十天。
刘海地点头：谢谢孙医老……
等老头走了，他才悄悄睁开眼，内视体内。
蛮熊的血气已经被消化了三成，剩下的还在胃里翻滚，像一头发了疯的野兽。刘海不敢强行加速消化，只能让火炉慢慢磨。但即便只消化了三成，他也感觉到了明显的变化——经脉拓宽了，血气浓度提升了，劈石境四层的瓶颈，已经能摸到了。
而且，他从蛮熊的血气里到了一种全新的东西：战意。
不是简单的好斗，而是一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要将一切阻碍碾碎的意志。这种意志融入了他的血气之中，让他的每一次攻击都带上了一股蛮不讲理的霸道。
怪不得叫蛮熊……刘海在心里嘀咕，这股劲儿，确实够狠的。
正当他专心消化血气的时候，医务室的门被推开了。
不是孙医老，是一个他没见过的人。
来人穿着内门弟子的服饰，年纪不大，二十出头，眉眼清秀但透着一股精明劲儿，手里拿着一卷册子，径直走到刘海床前。
刘海？那人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伤员都听见，我是内门执事周谲的随从，奉命传唤你。
刘海心里一沉。周谲，那个以多疑着称的内门智囊。昨天石虎出事之后，他就知道会有人来查。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我……我伤成这样，能改日吗？怯懦地问。
周师兄说了，伤可以等，话不能等。那人语气平淡，但带着不容拒绝的意思，而且，不只是你。白翎、蛮熊、墨蛇，今天都会被问话。
刘海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单独找他，是批量问话。这说明宗门还没把怀疑锁定在某人身上，而是在大面积排查。这反而是好事——如果只找他一个人，那才是真的麻烦了。
那……我这就去。刘海挣扎着坐起来，动作地穿上鞋。
那人没扶他，只是在前面带路。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医务室，沿着石阶往山上走。越走越高，最后停在了一座独立的庭院前。院门上挂着匾额，上书两个大字：问心。
进去吧。周师兄在里面等你。随从说完，转身走了。
刘海站在院门前，深吸了一口气。胃里的火炉在刚才的紧张中又活跃了起来，但这次不是因为渴望，是因为警戒。他不知道周谲会问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蒙混过关。
但他知道一件事：从今天起，他不能再只靠装废物混日子了。有人开始注意他了。虽然还只是怀疑，但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生根发芽。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一棵老桂花树，枝叶繁茂，散发着淡淡的香气。树下摆着一张石桌，桌旁坐着一个年轻人，身着内门精英弟子的服饰，眉眼清秀但带着一股令人不舒服的精明感。他手里把玩着一枚玉简，见刘海进来，抬眼看了他一下，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来了？坐。
刘海小心翼翼地在石凳上坐下，腰背微弓，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副恭谨模样。
大比三轮，从劈石境一层蹦到三层，还先后赢了石虎和白翎。周谲开门见山，玉简在指间转了一圈，你说说，这事该怎么解释？
刘海低着头，声音细弱：我……我就是运气好。石虎师兄大意了，白翎师姐……可能是手下留情？
手下留情？周谲笑了，那笑声里没有温度，白翎的肩胛骨裂了，这叫手下留情？他把玉简往桌上一扣，目光像两把锥子，刘海，我不管你用了什么手段。但断岳宗不是没人管的地方。石虎根基被毁，这事没完。你最好想清楚，再回答我下一个问题。
刘海的后背渗出冷汗，但脸上依旧维持着那副惶恐的表情。
你那一拳打在白翎肩胛骨上的时候，用的是不是崩骨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