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速上跑了四个小时,罗文在嘉兴服务区停下来。
他买了杯咖啡,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塑料椅上,看着外面的夜色。
服务区很冷清,只有几辆大货车停在角落里,司机在驾驶室里睡觉。
他想起三年前去上海的那天。
火车凌晨四点到站,他在火车站出口坐了一个小时等天亮。那时候兜里揣着两千块,不知道自己能在上海待多久。
现在他开车回家,后备箱里放着齐家送的茅台和冬虫夏草,副驾上放着杰尼亚的西装袋。
两千块和杰尼亚西装之间,隔了三年。
三年不算长。
但够改变很多东西。
他喝完咖啡,继续上路。
——
凌晨三点,南昌服务区。
他把车停在灯光最亮的位置,锁好门,把座椅放平,躺下去。
睡了三个小时。
早上六点,他起来洗了把脸,买了碗方便面,吃完继续开。
越往南走,天越暖。路两边的山多了起来,绿意比浙江深了一些。
他想起小时候在镇上读书,每年过年跟父母去外婆家,坐的是那种老旧的大巴车,车厢里挤着几十个人,空气浑浊,窗户开着也散不掉汗味。
现在他开着卡宴,空调开着,音乐放着,整个人陷在真皮座椅里。
以前的两个小时的路,现在只要四十分钟。
时代变了。
他也变了。
——
大年三十中午,罗文开进衡阳收费站。
从高速下来,路边的房子多了二层小楼,少了一些瓦房。但再往里走,变化就不大了。
镇子还是那个镇子。
街上的饭馆还是那几家,招牌换了,名字没变。
罗文把车开进杉桥镇,停在镇政府门口的空地上。
镇上已经没什么人了,都在家准备年夜饭。街上零星几个老人,穿着厚棉袄,背着背篓,慢吞吞地走着。
他下车,站在街边看了一眼。
街口那家米粉店,以前他每天早上来吃。两块钱一碗,加个蛋三块。现在涨价了,门口贴着价目表:米粉五块,加蛋两块。
老板还是原来那个老板,头发白了些,腰弯了些。
“老板,来碗米粉。”
“好嘞。加蛋不?”
“加。”
罗文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街景。
老板把米粉端上来,看了一眼罗文,又看了一眼停在门外的卡宴。
“外地来的?”
本地人。罗文夹起一筷子米粉,“在杉桥长大的。”
“那车——”
“借的。”
老板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
米粉的味道跟十年前一样。辣油放得重,葱花撒得多,汤头熬得浓。
他吃完,付了十块钱。
老板愣了一下:“涨价了,七块。”
“不用找了。”
罗文推开门出去,老板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看了两秒,又看了看那辆卡宴。
他没认出来这是谁家的孩子。
——
从镇上到罗家组,还有三公里土路。
卡宴的底盘很高,空气悬挂调到越野模式,开起来稳稳当当。
路两边的稻田刚收完稻子,剩下半截秸秆,在冬天的风里摇摇晃晃。
罗文开着车,忽然想起小时候。
夏天放牛,把牛拴在田埂上,自己躺在草堆里看天。那时候觉得天很大,地很大,自己很小。
现在他觉得天还是那么大,地还是那么大,但自己——
也不算小了。
村口的老槐树还在。树干比以前粗了一圈,树皮上的裂纹深了些。
他拐进那条泥土路,车停在自家院子外面。
院门敞着,一只老黄狗趴在门槛上,看见车来,抬起头看了两眼,又趴下了。
院子里,一个穿着藏青色棉袄的老人正蹲在鸡窝旁边收蛋。
罗德厚听见车声,抬起头。
他看见那辆银灰色的大车,愣了一下。
“文伢子?”
“爸。”
罗文从车上下来,拎着两个礼品袋。
罗德厚站起身,膝盖弯了一下,又撑住了。
他看着那辆车,又看着罗文身上的西装,看了半天。
“这车——”
“买的。”
“多少钱?”
“一百三十万。”
罗德厚的脸色变了。
“你哪来这么多钱?”
“赚的。”
赚的?罗德厚的眉头皱起来,“做什么赚的?你那公司——”
罗文打断他,“钱干净。我管着五个亿的资金,赚了点分成。车钱是我自己出的。”
罗德厚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转身往屋里走:“进屋说。”
——
堂屋里很暗。
罗文把礼品袋放在桌上,那是茅台、茶叶、冬虫夏草。
罗母从厨房出来,手上沾着面粉。
“文伢子。”
“妈。”
回来了。罗母的声音不大,但很稳,“饿不饿?锅里蒸着粑粑。”
“不饿。”
那你爸——罗母看向罗德厚。
问问清楚。罗德厚坐在木凳上,指着桌上的礼品袋,“这东西,这车,还有这身衣服。都是哪来的。”
“衣服是朋友送的。车是我买的。礼品是客户给的。”
客户给的?罗德厚盯着那袋冬虫夏草,“你做什么客户送这么贵的东西?”
客户就是齐家。罗文坐下,“妈,爸,我在上海开了一家投资公司。管理着五个亿的资金。齐家是我们的投资人。”
五个亿……罗母的眼睛瞪大了。
资金。不是我的钱。罗文补充,“我帮他们打理,每年收管理费和分成。去年赚了两百多万。”
罗德厚沉默了。
他看着儿子,看了很久。
“两百多万。”
“嗯。”
“干净吗?”
干净。罗文看着父亲的眼睛,“爸,我现在是老板。正儿八经的老板。公司有牌照,有风控,有十几个人给我干活。”
罗德厚没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那辆卡宴。
这车,买了就别卖了。他说,“开回来给村里人看看。”
罗文愣了一下。
你爷爷当年在村里,当了二十年生产队长。罗德厚的声音不高,但很稳,“他走的时候,村里来了一百多号人送行。”
他回过身,看着罗文。
“我们家,三代人没阔过。你爷爷是种地的,我是砸石头的。到了你这儿——”
他停了一下。
“别给我丢人。”
罗文站起来:“不会。”
罗母在旁边看着,一直没说话。
这时候她走过来,拿起那袋冬虫夏草看了看,又放下。
“这东西,给你爸吃一点。他的腰,这两年越来越不行了。”
“年后带他去长沙做个检查。”
“检查花钱不?”
“我有。”
罗母看了他两秒,点点头。
她转身往厨房走,走到门口又停住。
“你那公司,缺人不?”
罗文笑了:“缺。年后还要招几个。”
那就好。罗母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别一个人干。累。”
罗文看着母亲的背影,站在原地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