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天刚亮不久,杉桥镇的风里还裹着哨音。
罗家祠堂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
这是罗家村的老规矩,每年初一祭祖,添丁的要放鞭炮,发财的要上大供,混得差的就在后面跟着磕个头,领两个馒头完事。
罗文把那辆银灰色的卡宴停在祠堂外面的土坪上,离人群远一点。车身上沾了一层薄灰,昨天跑了一千四百公里,还没来得及洗。
他穿着齐姜子硬塞给他的那件黑色羊绒大衣,里面是深蓝色的杰尼亚西装。这身行头在上海的写字楼里不显眼,但站在杉桥镇的祠堂门口,就像一只鹤混进了鸡群里,怎么看怎么扎眼。
罗德厚走在前面,手里拎着两根红蜡烛、一沓纸钱。他穿的是那件洗了又洗的藏青色中山装,袖口起了毛边,脚上的皮鞋裂了口子。他走得很慢,右腿拖着一点,那是采石场留下的老毛病。
“爸,慢点。”
晓得。罗德厚没回头,声音有点哑,“你跟紧点,别让人挤着。”
罗文跟在后面,没说话。
祠堂门口,罗德胜正站在台阶上记账。
他是罗文的伯父,管着祠堂的钥匙,也管着罗家村的人情冷暖。他穿着一件崭新的黑色羽绒服,手腕上的金表在晨光下闪着光,嗓门很大,隔着几米远都能听见。
“老三来了?”
罗德胜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罗德厚身上停了一秒,然后跳过去,落在后面的罗文身上,又顺着罗文身上的大衣看了一圈,最后停在远处的卡宴上。
文伢子回来了?罗德胜笑了一声,“这车停得气派,租的吧?”
旁边几个正在磕瓜子的妇女抬起头。
“哟,文伢子发财了?”
发什么财。罗德胜把账本往桌上一拍,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人听见,“在上海那种地方,租车回来过年撑门面的多了去了。一天几千块,图个脸面。”
罗德厚的背僵了一下。
他没回头,低着头往香炉里插蜡烛。
大伯说笑了。罗文走到父亲旁边,语气很平,“车是我买的。”
买的?罗德胜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响了,“你买的?一百多万吧?文伢子,你在上海干什么营生,能赚出一百多万买车?”
他这话一出来,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
祠堂门口的气氛有点僵。
这时候,一阵喇叭声从路口传来。
一辆白色的迈腾开过来,稳稳地停在卡宴旁边。车门打开,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年轻人走下来,手里拎着两箱牛奶、一条烟。
是周伟。
他是罗文大姨家的表哥,比罗文大两岁,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大学毕业进了县里的信用社,现在是信贷科的副主任。
大伯!过年好!周伟走上台阶,把东西往桌上一放,嗓门洪亮。
哎哟,周伟来了!罗德胜脸上的笑容瞬间从冷笑变成了热络,站起来拍周伟的肩膀,“看看,这才是出息的!刚提的新车?”
嗯,上个月提的。周伟笑着说,“工作需要,出去放贷方便点。”
放贷好,放贷稳当!罗德胜转头看了一眼罗文,“文伢子,你看看你表哥,踏踏实实在单位干,一月工资一万八,这叫本事。你那什么公司,搞投资的?那是赌博,不靠谱。”
周伟听见这话,也看了过来。
他看见罗文身上的大衣,目光顿了一下,随即笑了:“文伢子,你那公司还在呢?我听说以前在盛元炒股亏了不少,小心点,别把裤衩都赔进去了。”
周围的人笑了起来。
罗德厚的脸色白了一下。
他转过身,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罗文看着父亲那双满是老茧的手正攥着衣角,攥得很紧。
他掏出手机,点开银行App,调出转账页面。
“大伯。”
罗德胜正跟周伟说话,头都没抬。
“刚才罗燕姐给我打电话了。”
罗德胜的动作停了一下。罗燕是罗德胜的亲侄女,也就是罗文的堂姐。前两年嫁在隔壁镇,日子过得紧巴。
她打给你干什么?罗德胜皱眉。
她跟我说,想在县城买套学区房,孩子明年要上小学。首付差十五万,找您借,您说没有。罗文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是没有!罗德胜的声音拔高了,“我哪来那么多闲钱?再说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凭什么管她?”
我知道您管不了。罗文把手机屏幕转过去,举到罗德胜面前,“所以我刚才转给她了。”
屏幕上是一个转账成功的页面。
金额:200,000.00。
收款人:罗燕。
二十万。罗文说,“首付够了,剩下的给孩子买点家具。”
祠堂门口一下子安静了。
风吹过,地上的瓜子皮滚了两圈。
周伟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睛盯着那个屏幕,看了三秒。
你……真转了?他嗓门有点干。
真的。罗文把手机收回口袋,“去年管了五个亿的资金,分了两百多万。给姐二十万,不算多。”
五个亿。
两百多万。
这两个数字砸在地上,像两块石头。
罗德胜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他的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刚才还笑着说要的周伟,站在旁边,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抽了出来,又插进去,不知道往哪放。
五个亿……罗德胜念叨着,“你管五个亿?”
罗文看着他的眼睛,“大伯,以后这种玩笑,少开。我开车回来,是为了让我爸坐得舒服点,不是为了给您看的。”
他说完,转进祠堂。
他在牌位前跪下,磕了三个头。
站起来的时候,他看见罗德厚站在门口。
老头的背光站着,眼眶有点红,手在裤腿上用力地擦着。
罗文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看着祠堂里一排排牌位。
“爸,咱们回家吧。”
罗德厚吸了吸鼻子,嗓音很低,“走。回家。”
罗文扶着父亲的胳膊,往车边走。
路过罗德胜身边时,罗德胜往后退了一步,像是被什么烫着了。
罗文打开车门,扶着父亲坐进去。
卡宴的引擎嗡了一声,银灰色的车身慢慢滑出土坪,消失在路口。
祠堂门口,周伟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
大伯……他喊了一声。
罗德胜没回应。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辆停在卡宴旁边的迈腾,忽然觉得那辆白色的车,怎么看着那么小,那么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