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二十八,上海南京西路。
午后的阳光斜着照进恒隆广场的玻璃幕墙,把大理石地面染成一片暖黄。
罗文站在明远资本的办公室里,面前放着一个旅行袋。里面塞着两套换洗衣服、一个洗漱包、还有一台他从来不离身的笔记本电脑。
齐姜子推门进来,扫了一眼那个袋子。
“就这些?”
“够了。”
不够。齐姜子把手里的车钥匙扔在桌上,银灰色的保时捷logo在台灯下闪了一下。
罗文看了一眼钥匙:“租的?”
“买的。”
“我不需要。”
你需要。齐姜子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你现在是管五个亿资金的人。过年回老家,开着那辆破捷达?你爸妈怎么看?镇上的邻居怎么看?”
“他们怎么看不重要。”
重要。齐姜子转回来,盯着他的眼睛,“在中国,衣锦还乡’不是虚荣,是给父母撑腰。你在外面混得好,父母在家乡就有面子。你开破车回去,别人会以为你在上海混不下去了。”
罗文没接话。
齐小白从门口探进脑袋:“罗哥,别矫情了。车钱是你自己出的,又不是家里送的。齐总就是帮你调了个货,省得你到处跑。”
“我自己出钱?”
“对啊。咱们公司账上有钱,你自己也有分红。一百三十多万,付得起。”
罗文拿起那把钥匙,在掌心攥了一会儿。
车是我买的。他说,“钱从我个人账户出。”
当然。齐姜子说,“齐总的意思是,车你自己买,撑个门面。但别的——”
她指了指楼上的商场:“衣服和配饰,家里包了。过年穿新衣,这是规矩。”
——
地下车库,保时捷中心。
那辆银灰色的卡宴静静地停在车位上,车身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销售经理殷勤地站在车边,手里拿着一沓文件。
罗文走过去,绕着车转了一圈。车身线条很硬,像一把裁纸刀。车头大灯像两只眯起的眼睛,透着一股子不好惹的劲。
这是罗总定的配置。销售经理翻开文件,“空气悬挂、boSS音响、全景天窗、座椅加热。颜色选的是银灰,低调,不像黑色那么商务,也不像红色那么骚。”
齐小白在旁边围着手转了一圈:“罗哥,这车选得好!开回去在镇上转一圈,绝对拉风。”
齐姜子站在三步外,没说话,只是看着。
罗文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座椅是真皮的,摸上去有点凉。方向盘比他想象的重,握在手里像握着一块石头。
一百三十万。
这是他这辈子花过最大的一笔钱,虽然在股市里拼杀的时候一个点就是上千万的波动,但是罗文现实里真是一个非常节省的人。
他想起两年前在盛元,他的工资条上写着月薪八千。
他想起三个月前在出租屋,他卡里的余额是七百块。
现在他坐在这辆卡宴里,银行账户上刚刚划走了一百三十六万。
罗总,您验一下车。销售经理递过钥匙。
罗文启动引擎,发动机低沉地嗡了一声。
仪表盘亮起来,液晶屏上跳动着一排数据。
他握着方向盘,看了眼齐姜子。
“试驾一下?”
你开过保时捷?齐姜子问。
“没。”
那就别试了。齐姜子转身往电梯口走,“去楼上。杰尼亚的裁缝在等着了。”
——
恒隆广场三楼,杰尼亚定制店。
齐姜子直接把罗文带进VIp室,让齐小白留在外面喝茶。
“两套西装,商务款。深蓝一套,灰色一套。衬衫四件。领带两条。”
齐姜子跟店长报完需求,转向罗文:“试试。”
裁缝是个五十多岁的上海男人,戴着金丝眼镜,说话带着吴侬软语的腔调。他拿着软尺在罗文身上比划,一边记数字一边问:“先生平时喜欢什么样的剪裁?修身还是宽松?”
“合身就行。”
“那建议修身剪裁。您的身材偏瘦,修身款能撑起来。”
裁缝量完肩宽、袖长、腰围、裤长,在纸上记了一串数字。
三天能做好吗?齐姜子问。
“加急的话,两天。”
“那就两天。”
裁缝退出去,拿来几套样衣。
罗文换了一套深蓝色的西装,站在试衣镜前。
镜子里的人,跟他平时在出租屋镜子里看到的不一样。
肩膀被垫起来了,腰身收进去了,裤管垂到皮鞋面上,像两把刀。
那件优衣库的白衬衫被他脱了,换上了一件白色真丝衬衫,领口硬挺,扣子是珍珠母贝的。
齐姜子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愣住了。
她从未见过罗文穿正装的样子。
在办公室,他永远是优衣库,领子洗得起球,袖口磨了边,整个人缩在宽大的格纹衬衫里,看着像刚毕业的大学生。
现在那套西装贴在他的肩膀和腰身上,把他的身形拉长了。深蓝色的面料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衬着他的肤色,显得整个人利落、挺拔。
不错。齐姜子点了点头,“就这个版型。”
她转向店长:“腰带和皮带,一起包。”
“皮带要爱马仕吗?店里刚到新款——”
齐姜子没等罗文回答,直接拍了,“送他的。过年礼物。”
罗文张嘴想说什么。
齐姜子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罗总,这是齐总的意思。”
店长笑着递上一条h扣的皮带,深棕色的皮质,扣头是马车logo。
“这个颜色百搭,配皮鞋、配休闲裤都行。”
罗文接过来,看了一眼标价:6800。
他站在那里,拎着那条皮带,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穿着杰尼亚的西装,系着爱马仕的皮带,脚上是那双换了没多久的棕皮鞋。
两个月前他穿着优衣库站在柏悦酒店的大堂里,对面坐着齐姜子,问他:“什么怎么对她?”
现在他站在杰尼亚的试衣镜前,手里拎着齐家送的皮带。
两个场景隔了两个月,像隔了十年。
——
从恒隆出来,已经下午五点。
天开始暗了,延安高架上堵着车,红红的车灯连成一片。
齐姜子让齐小白开那辆宝马5系,自己坐进罗文的卡宴副驾。
后面的事我安排好了。齐姜子系好安全带,“明天你一个人走。小白和我明天回宁波,家里过年。”
“嗯。”
“路上小心。”
“知道。”
罗文发动车子,卡宴缓缓汇入车流。
齐姜子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这是齐总让我给你的。衡阳御景湾的楼盘信息,在你老家镇上。现房。”
罗文接过来,塞进车门储物格:“谢谢。”
“买了?”
“等赚了钱再说。”
齐姜子看着他:“你现在的钱,够买两套了。”
“公司的钱不能动。我自己的钱,不够。”
齐姜子没接话。
她看着窗外的高架桥,看着两侧一栋栋拔地而起的楼盘。这座城市每天都在变化,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机器。
而罗文这颗螺丝钉,刚刚拧进核心圈。
——
车子到了虹桥机场停车场。
齐姜子下车,站在车门边。
“施工队正月十六进场,老房子翻新。预算十五万,从公司账户走,算你的年终福利。”
“不用。我自己出。”
这是齐总的意思。齐姜子打断他,“你现在的身份代表明远,代表齐家。老房子太破,丢的不是你一个人的面子。”
罗文看了她两秒。
他没再反驳。
还有,齐姜子从包里拿出一个礼品袋,“给你父母的。冬虫夏草、茶叶、茅台。你带回去。”
“这太多——”
不多。齐姜子把袋子塞进他怀里,“齐家给长辈的年礼,这是规矩。”
她退后一步,看着罗文:“路上小心。到了报平安。”
“嗯。”
齐姜子转身走向齐小白的车,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声音很脆。
齐小白在车边冲罗文挥了挥手:“罗哥,年后见!”
“年后见。”
罗文关上车门,把那个礼品袋放在副驾座位上。
袋子里的茅台酒瓶在阳光下折射着光。
他看了一眼时间:17:43。
到衡阳,还要开十二个小时。
他踩下油门,卡宴驶出停车场,汇入通往高速的车流。
后视镜里,齐姜子和齐小白的车还停在那里,两个身影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
前面的路很长。
十四个小时,一个人开。
但他不急。
慢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