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宁波。
他得把这件事办成。不只是为了明远,为了罗文和陈三明。也是为了他自己。
他要证明给家里人看——他不是只会打牌输钱的废物,他也能做成一件事。
哪怕这件事目前看起来,还有点悬。
周六早上六点,罗文被闹钟叫醒。
他睡了四个小时。不是睡不着,是睡不想。脑子里一直在过今天要谈的东西——齐家会问什么,怎么回答,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齐宏远是什么样的人,老爷子什么脾气,万一谈崩了怎么办。
想了一夜,最后总结出一条:别装。
齐家这种人家,做了一辈子生意,见过的人比他吃过的饭还多。你装他们一眼就看穿。老实说,说到什么程度算什么程度,反而最管用。
罗文洗了把脸,换了一件白衬衫。他衣柜里就两件衬衫,一件白的一件蓝的,都是优衣库打折时候买的。白的那件新一点,领子没起球。裤子穿了一条深灰色的西裤,去年在盛元上班时候买的,有点皱但还算体面。
鞋是个问题。他只有两双鞋,一双运动鞋一双皮鞋。皮鞋是盛元年会时候买的,两百块,穿了快两年,鞋头有折痕,鞋底磨薄了。但总比运动鞋强。
穿上之后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衬衫塞进裤子里,皮带是假的,皮面已经裂了。但整体还算干净。
不像有钱人,但不像骗子。够了。
七点半出门。陈三明和齐小白在楼下等他。齐小白开他那辆粉色mini cooper,陈三明坐副驾,罗文坐后排。
后排很挤。mini cooper本来就是小车,后面塞个一米八的罗文,膝盖顶着前座靠背。
你这车就不能换一辆?罗文说。
换什么?我觉得挺好。
粉色的。
粉色怎么了?粉色好看。
陈三明在副驾嘿嘿笑了两声,没接话。他今天穿得比罗文正式——黑西装,白衬衫,打了一条深蓝色的领带。领带是齐小白硬塞给他的,说见家长不能太随便。陈三明打领带的手法很生疏,歪了两次才打正。
八点整出发,上海到宁波三个小时车程。上了高速之后齐小白开得飞快,mini cooper在车流里钻来钻去。陈三明抓着扶手不敢松手。
你慢点。
这不快吗?高速上限一百二。
你表盘上是一百四。
多二十码而已。
罗文在后座闭着眼,没参与他们的对话。他在想齐宏远。
齐小白说过,齐宏远是宁波市工商联副主席,做进出口贸易,年营收十几个亿。这种人在宁波地面上算不上顶级富豪,但绝对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更重要的是他有人脉——工商联副主席这个位置,意味着他跟政府各部门、金融机构、行业协会都有交集。
这种人谈事情不看你穿什么衣服开什么车,看你的逻辑通不通。逻辑通了,穿破烂他也认你。逻辑不通,穿阿玛尼也没用。
罗文的逻辑是通的吗?
他想了一遍。明远的业务模式、盈利来源、未来规划、合规需求——每一条都过了一遍。通是通的,但有几个绕不过去的坎。
第一,b账户里的九百多万怎么解释。一个注册资本十万的公司,两个月赚了将近一千万。不管用什么策略,这个收益率都不正常。
第二,融资之后谁说了算。钱是齐家出的,出了钱就要占股份,占了股份就要有话语权。但罗文不能放弃控制权——不是因为权力欲,是因为A账户的事只有他和陈三明知道。一旦失去对公司的控制,A账户的存在就可能暴露。
第三,齐家派人进来。这是必然的。投了钱不派人监管,不是齐家的风格。但派来的人能不能用、怎么用、怎么防,得提前想好。
还有一条罗文没跟任何人说——大环境。
2013年的A股是什么德行他比谁都清楚。一季度反弹了一波,但从二月份开始又往下掉。经济数据不好看,Ipo停了又开开了又停,市场信心脆弱得跟纸似的。这种行情下私募募资难如登天,大批基金清盘倒闭。齐家再有钱,也不会在这种行情下往一个刚成立几个月的小公司砸太多。
所以齐家的钱不会太多。罗文判断——最多一千万。
一千万够了。够实缴资本,够撑门面,够搭架构。但一千万对应的股份不能太高。罗文的底线是——齐家不能超过三十。超过三十,他和陈三明加起来就不够五十一。
十一点出头到了宁波。
齐小白的外公家在鄞州区,一个老式的独门院落。白墙灰瓦,门口两棵桂花树,树干有碗口粗。院子不大但收拾得精致,墙角种着几丛竹子,石板路上没有一片落叶。
齐小白把车停在门口。三个人下车,罗文理了理衬衫领子,陈三明正了正领带。
紧张吗?齐小白问。
不紧张。罗文说。
我紧张。陈三明说。
你紧张什么?
第一次见家长。虽然不是我的家长。
齐小白瞪了他一眼,按了门铃。
开门的是个阿姨,五十多岁,穿藏蓝色围裙,一看就是保姆。
小齐回来啦!阿姨笑得很热络,老太爷在客厅等着呢。
三个人跟着阿姨进了院子。穿过一道月亮门,是一间宽敞的客厅。中式装修,红木家具,墙上挂着一幅行书——宁静致远。茶几上摆着茶具,一套紫砂壶,旁边一碟桂花糕。
沙发上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老太太,头发花白,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袄,戴着老花镜,正在看电视。看见齐小白进来,笑得眼睛眯成缝。
小白来啦!过来让外婆看看。
齐小白快步走过去,蹲在老太太面前。外婆,我想你了。
想我想我,怎么大半年不来?老太太摸着他的脸,瘦了。是不是不好好吃饭?
没有没有,我胖了。
另一个是老头。七十八岁的齐老爷子,齐小白的外公。瘦高,背有点驼,但精神不错。穿着一件灰色中山装,手里拿着一份报纸,老花镜架在鼻梁上。
他没看齐小白,看的是齐小白身后的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