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开到下午四点。陈三明先走了，说回去改防火墙的配置。会客室里只剩罗文和齐小白。
齐小白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已经凉透的咖啡，一口没喝。他盯着茶几上的空杯子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罗哥。
你觉得我家里会同意吗？
不知道。
你就不能说句有把握的话吗？
有把握的话我说不了。你家里的情况我不了解，你外公你大舅什么脾气我也不知道。但有一件事我能确定——你赚了一百万。这一百万是你自己投、自己等、自己拿回来的。不管你家里同不同意，这一百万都是你的。你拿这个事实去谈，比什么都管用。
齐小白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还有，罗文说，你打电话的时候别提我。别说我合伙人罗文怎么怎么样。你家里要问起来公司谁在管，你就说自己管，有技术合伙人。我的名字越晚出现越好。
为什么？
因为我经不起查。盛元倒闭的前员工，没有私募牌照，名下没有任何资产——一个多月前还在跟人借六万块钱。你家里要是查我的底，查到这些，合作就黄了。
齐小白的表情复杂了一瞬。他第一次意识到，罗文跟他不一样。他有家底有退路，罗文什么都没有。他投五十万输了无所谓，罗文输的是命。
罗哥，你放心。齐小白站起来，我去谈。谈成了给你打电话。
别打电话。发微信。
齐小白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罗哥，那块表——
你拿回去。
我不拿。我送出去的东西不收回。你什么时候想戴了，它在你抽屉里。
说完他走了。门关上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把茶几上的空咖啡杯盖吹得转了一圈。
罗文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门。
齐小白这个人——嘴松，心软，做事不过脑子。但他有一样东西是罗文没有的：他背后站着一大家人。那家人有钱，有关系，有体面。
罗文什么都没有。他只有一台破笔记本和一个不该存在的账户。
但那个账户帮他赚到了第一桶金。接下来他需要齐家的帮他把这桶金洗白。
灰色地带的路走到头了。再往前走，要么变白，要么变黑。变黑是死路，变白才有活路。
——
齐小白第二天上午给他妈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那头传来他妈的声音，带着点南方口音的普通话，温温软软的。
小白？
吃了没？
吃了。妈，我下周想回趟宁波，看看外公外婆。
好好好！你外公前两天还念叨你呢，说你大半年没来了。你什么时候来？我跟你大舅说一声。
周六去吧。妈，我想跟大舅聊点事。
什么事？
齐小白按罗文说的，把语气放随意。公司的事。我们公司在申请一个金融牌照，有些政策上的事不太懂，想请教一下大舅。他认识的人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齐小白他妈虽然不碰生意，但嗅觉不差。儿子突然要找大舅聊政策上的事，不像随口一说。
小白，你那个公司到底是做什么的？
投资咨询。妈我之前跟你说过。
你说过。但你没说你们要申请什么牌照。
是私募基金管理人登记。证监会的。
又安静了两秒。
你投了多少钱进去？
齐小白犹豫了一下。妈，这些事我周六当面跟您和大舅说，行吗？电话里说不清楚。
你到底投了多少？
五十万。
五十万！他妈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你爸给你的零花钱你拿五十万去投了一个什么咨询公司？你爸知道吗？
妈，你别告诉我爸。
我不告诉你爸？你让我瞒着你爸？小白你——
齐小白深吸一口气，我赚了钱。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过了大概五秒，他妈的声音变了，从急切变成了小心翼翼。
赚了多少？
一百万出头。本金五十万，三个月，赚了七十多万。
你说的是真的？
是真的。钱已经到账了。妈你不用担心，合同都有，交易记录都有，合法的。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好一会儿。齐小白能听到他妈在跟旁边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大概过了半分钟，他妈的声音回来了。
小白，你周六来。我跟大舅说。
还有——他妈顿了一下，你外公最近身体不太好。你来了多陪他说说话。别一来了就钻进书房跟你大舅谈事情，老人家想见你。
我知道。
那你路上注意安全。开车慢点。
妈，我坐高铁去。
坐什么高铁，你开车来。你外公说想看看你那辆车。
齐小白愣了一下。他那辆粉色mini cooper——外公一个七十八岁的老人家要看这个？
行，我开。
挂了电话齐小白坐在出租屋的床上发了会儿呆。他给他妈打电话之前紧张得手心出汗，打完之后反而更紧张了。他妈最后那句你外公想看看你那辆车让他觉得不对劲——外公从来不关心他开什么车，以前开宝马来看，外公连眼皮都没抬。
他给罗文发了条微信：打完了。我妈让我周六去宁波，说大舅会在家。
罗文回：你外公身体不好？
我妈说的。我也不清楚。之前打电话都挺好的。
到了之后先看你外公，别急着谈正事。长辈的感受比生意重要。
知道了。
还有，别主动提赚了多少钱。等他们问。
为什么不主动提？
主动提像炫耀。等他们问，你再说，效果不一样。
齐小白想了想，回了个。
——
周三晚上八点，齐小白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
他接起来，那头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低沉，平稳，说话不急不慢。
小白吗？
你是哪位？
我是你大舅。
齐小白一下坐直了。他大舅齐宏远从来不直接打电话给他——有事都是通过他妈传话。这次亲自打过来，说明事情不小。
大舅。
你妈跟我说了。你要回来聊公司的事？
你那个公司——明远投资咨询？
合伙人是谁？
齐小白犹豫了一下。罗文说过别提名字。但这是他亲大舅，不说显得藏头露尾。
一个叫罗文的，以前在盛元资产做操盘手。还有一个叫陈三明的，做技术的。
盛元资产。齐宏远重复了一遍，去年底倒闭的那个私募？
齐小白心里咯噔一下。他大舅连盛元都知道，看来不是一般的了解。
你投了五十万？
赚了多少？
一百零三万。本金加收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小白，你周六来。来了之后先看你外公，下午三点到我书房来。
还有一件事。你那个合伙人——罗文——他的情况我了解一下。你不用紧张，正常的背景调查。做金融这行，知根知底最重要。
齐小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大舅已经在查罗文了。
大舅，罗哥人挺好的——
我没问他好不好。我问的是靠不靠得住。周六再说。
电话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