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文和陈三明站在客厅中间，有点像两个被老师叫到办公室的学生。罗文还好，脸上没什么表情。陈三明的领带歪了他都没发现。
外公，齐小白站起来，这两位是我合伙人。罗文，陈三明。
老爷子放下报纸，摘了老花镜，看了他们一眼。
一个字。声音不大，但有种不需要提高音量就能让人听话的分量。
三个人在沙发上坐下。保姆端上茶。罗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龙井，明前的，比陈三明那十块钱一斤的毛峰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老爷子没说话，继续看他的报纸。老太太拉着齐小白问东问西——吃了吗、冷不冷、有没有对象了。齐小白一一回答，偶尔偷看外公一眼。
罗文端着茶杯，不急。他知道老爷子在观察他们。那种看似漫不经心的余光，其实在掂量人。这种掂量不需要说话——你坐在那里，你的坐姿、你端茶杯的手、你看向哪里不看哪里，都在告诉别人你是什么人。
罗文坐得很直。茶杯端在手里但不频繁喝。目光平视，不看地板也不到处扫。不卑不亢，不急不躁。
陈三明比他差一点。他坐在沙发上有点局促——沙发太软，他两百一十斤的身体陷进去一半，不太好坐直。但他没有表现出紧张，只是安静地喝茶，偶尔看一眼罗文。
大约过了五分钟，老爷子把报纸折好放在茶几上。
哪个是操盘的？
齐小白指了指罗文。罗文。
老爷子看着罗文。盛元的？
是。在盛元做了两年操盘手。
盛元去年倒了。
倒了之后你干什么了？
自己干。凑了点钱，用自己开发的模型跑了一轮交易。
赚了多少？
罗文没犹豫。b账户从十一万做到将近一千万。加上齐小白投的五十万产生的利润，总共赚了一千四百万出头。
老爷子的表情没变。但旁边的老太太手顿了一下——她虽然不管生意，但一千四百万这个数字她听得懂。
两个月？
不到两个月。
什么策略？
量化短线。多因子选股加盘口趋势跟踪。核心是利用盘口数据的变化判断市场情绪，在情绪恐慌的时候买入，在情绪贪婪的时候卖出。
老爷子不说话了。他转头看了看楼梯的方向。
宏远，下来。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一个男人从二楼下来，五十出头，中等身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脸跟齐小白有几分像——眉眼清秀，但比齐小白多了些棱角和沉稳。
齐宏远。
齐小白站起来。大舅。
齐宏远点了下头，目光掠过齐小白，落在沙发上的两个人身上。
罗文。陈三明。他叫得出名字，显然查过了。
齐总。罗文站起来。
坐，不用客气。齐宏远在老爷子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小白跟我说了你们的情况。公司叫明远投资咨询，注册资本十万，去年十二月注册的。罗文你占四成，陈三明四成，小白两成。
公司到现在三个月，账面利润一千四百万。其中九百多万在b账户里，b账户开在一个安徽农民的身份证下。
陈三明的脸色变了一下。
齐宏远注意到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别紧张。我查这些不是为了找你们麻烦。小白是我外甥，他投了五十万进去，我总得知道这五十万投给了谁。
罗文接话。齐总查得对。换了我在您的位置，也会查。
那就直接说吧——你们今天来，想要什么？
罗文看了齐小白一眼。齐小白给他使了个眼色，意思是。
罗文把茶杯放回茶几上，身体微微前倾。
齐总，我先说结论：明远需要正规化。我们有钱，有技术，有业绩，但没有牌照，没有资质，没有合规架构。现在的状态赚快钱可以，但走不远。我们想走远。
怎么走？
三步。第一，明远升级为投资管理有限公司，注册资本实缴一千万。第二，申请私募基金管理人登记，拿牌照。第三，把现有资金通过合法渠道转入新的基金托管账户，以后所有业务在阳光下走。
牌照的事你们了解多少？
陈三明开口了。我研究过基金业协会的备案要求。高管需要基金从业资格，我们准备下个月去考。实缴资本一千万我们有。合规风控制度和办公场所我来搭。但有一条——协会审核看重管理人的行业背景和股东实力。我和罗哥都是草根，盛元的前员工，在行业里没有任何背书。这一条是我们过不了的坎。
齐宏远没接话，看向罗文。
罗文继续说：所以我们需要齐家的帮助。具体来说需要两样东西。第一，股东背书。齐家以法人股东的身份入股明远，有了齐家的背景，牌照审核的通过率会高很多。第二，资金过桥。b账户里的九百多万需要通过合规渠道转到新公司名下。齐家的企业流水大，做一笔过桥不会引起注意。
齐宏远听完，没有立刻表态。他拿起茶壶给老爷子续了杯茶，又给自己倒了半杯，喝了一口。
你们赚了一千四百万，分了小白一百万，自己还剩将近一千万。这些钱准备怎么处理？
全部投入新公司。作为实缴资本和运营资金。
一分不留？
留五十万。给我妈翻新房子。
齐宏远看了他一眼。这个回答不在他的预期里——他预期罗文会说留一部分做生活备用金按比例分配给合伙人。但罗文说留五十万给妈翻新房子。
这个回答太具体了。具体到不像是编的。
你妈在哪？
湖南衡阳。一个小镇子上。
做什么的？
洗碗。在镇上的饭馆洗碗。
客厅安静了两秒。
齐宏远没有追问。但老爷子——一直没说话的老爷子——忽然开口了。
洗碗的妈供出了一个操盘手。老爷子声音不大，不容易。
罗文没接话。
老爷子又看了他几秒，然后对齐宏远说了一句：宏远，你跟他们谈。我上楼歇会儿。
老太太也站起来，拍了拍齐小白的肩膀：小白你也去，外婆给你煮了汤圆。
我不饿——
不饿也吃。瘦成这样。
齐小白被外婆拽走了。客厅里只剩齐宏远、罗文和陈三明。
齐宏远等老爷子上了楼，才重新开口。语气变了——不是刚才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是一种更直接的、商人式的务实。
罗文，我把话说明白。你那个账户用安徽农民的身份证开的，这件事本身已经涉嫌违规。私募基金管理人登记要求高管近三年无违法违规记录——你这个事要是被翻出来，牌照直接吊销。
罗文没反驳。因为齐宏远说的是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