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
阿七把铁片从锅里捞出来。铁片煮了三天。煮透了。白的。干净的。凉的。
锅边站着一个人。孩子。十五六岁。瘦。手上是土。谷外村的。陈老爹的孙子,叫陈石头。
你的。阿七把铁片递过去。
孩子没接。
拿着。
孩子接了。
铁片落在掌心。孩子的手抖了一下。
它响了。孩子说。
阿七愣了。我还没敲。
它响了。孩子说。刚才响了。嗡了一下。
沈尘正走到铁铺门口。
沈尘走过去。孩子站在砧边。手里一块铁片。低着头。像在听。
响了。沈尘说。
孩子点头。
什么时候响的。
拿到手就响。一直响。刚才嗡了一下。
沈尘把感知铺进去。
孩子的掌心里。铁片的频率在动。孩子的手没有灵气。孩子的身体是凡人的身体。但铁片在孩子的掌心响了。
铁片记住了一层新的频率。
不是柳听白的。不是沈尘的。是孩子的。
铁片认了孩子。
沈尘蹲下来。
你叫什么。
陈石头。
多大。
十五。
谁教你听铁。
没人教。
你怎么知道它在响。
孩子想了想。
我一直在听。孩子说。从小听。地里有声音。石头里有声音。我说给别人听。别人说没有。
沈尘没说话。
孩子生下来就听。生在谷外村。灵锡粉压过的村子。爷爷泡渠水,手不疼。孩子的耳朵没被压住。
孩子的耳朵是干净的。
地里的声音,是什么。
一直在响。细的。像水。
那是渠。
孩子抬头。
地底下有渠。渠在流。渠在响。
孩子想了很久。
原来有名字。
沈尘站起来。
阿七。
再拿三块。
给谁。
给他。
阿七愣了。三块。
一块他拿着。两块他发。
发给谁。
他说得对的人。沈尘说。他是听铁的人。听铁的人找人。不用我找。
阿七把三块铁片捞出来。
孩子把三块抱在怀里。铁片在怀里响。一块。两块。三块。比一块的时候多一点。
孩子抱着铁片走出铁铺。走得很慢。
沈尘站在门口看着。
孩子走到谷口。谷口的路往下走。孩子站在路口,左右看。
一个挑柴的过来。孩子拦住他。
从怀里拿一块铁片,递过去。
挑柴的不接。
拿着。
什么东西。
你拿着。听。
挑柴的把铁片拿在手里。拿了一下,想还。
响不响。
挑柴的愣住。把铁片贴到耳朵边。贴了很久。
挑柴的说。细细的。在响。
你听见了。
我听见了。
孩子把铁片收回来。
你不是。你听见了,但你不是。孩子说。拿着没用。给下一个人。
挑柴的走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两眼。
沈尘站在谷口。
传灯。
灯不点。灯自己亮。亮了传给下一个。亮不起的,铁片收回来。
孩子比沈尘想的明白。沈尘没有教孩子。孩子自己走。
齐沧走到谷口。凡铁刀在背上。手是黑的。刚打了三块铁片。
谷外村十七个。发了四块。四块里三块是那孩子发的。
他自己发。
他一个个试。试了三十七个。三个响。三十四个收了。
他比阿七挑得准。
齐沧看着孩子走远。
不平事少了。齐沧说。
渠边的事多了。
以前我背刀巡不平事。谁抢谁的东西,谁的阵法压了谁的地。现在没有不平事了。
少了。
少了。齐沧说。灵气有序了。有序了就不抢。不抢就没有不平事。我这把刀空着。
沈尘看了看齐沧背上的刀。
刀不空。
谷外村的铁片是你打的。沈尘说。渠边每块铁片是你打的。你不巡不平事,你打铁片。铁片发出去,渠边多一个人。
齐沧把刀从背上取下来。刀身青。凡铁。
打铁片。齐沧说。游侠打铁片。
游侠打铁片。
齐沧把刀收回去。
沈尘的感知网亮了一下。
松溪镇方向。
八百里感知网铺开。松溪镇在东南。镇口。一个频率。眼熟。
段无常。筑基中期。散修。
段无常没有进镇。他站在松溪镇外的三岔路口。站了很久。没有动静。
沈尘把感知往那边收。
段无常身边的风停了。他的折扇上有两个字,自由。以前他一摇扇子,风就动。今天扇子收在袖里。
收在袖里。
段无常在镇口站着。朝松溪镇北面看。北面是温萤坟的方向。
沈尘的感知碰到段无常的灵气边缘。
段无常没有躲。
我知道你在看。段无常说。隔着几百里,声音顺着渠传过来。
你在松溪镇做什么。
路过。段无常说。走到这儿,站一会儿。看看。
看什么。
看你修的堤。段无常说。我拆了半辈子铁片。铁片是锁。我拆锁。现在锁没了。我来看看,没了锁的世界长什么样。
什么样。
段无常没答。他摸了摸袖子里的折扇。没拿出来。
看一眼就走。段无常说。
沈尘收了感知。
渠在响。段无常在松溪镇口。谷外村的老人蹲在渠边。孩子抱着铁片往村里走。
灯自己亮。亮了传下去。
传灯。
堤声在。传不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