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梧山脉的外围,沈尘走过三次。从青云宗出发的那两次,是跟着杂役队伍走的正路,跟着赵管事走的那次,他低着头走在队伍中间,用草木感知记路。第三次进山,他带着自己的队伍——阿七、石青、魏满仓,走的是往北的路。
这次方向相反,带着三个半生不熟的人,绕过苍梧山脉的常规入口,从东麓的采药人老路钻进去。
东麓山势陡,林木密,巨石多,不像南面正路那样开阔,但有一个好处:草木感知在这里像耳朵贴着墙壁,听得更清。
叶九声在进山之前,说了一句让沈尘不太舒服的话。
这座山,刚动过。
什么意思?
山的灵气,叶九声闭着眼睛,手指在空气中划了一下,本来是一个闭合的环,但现在环在某一处裂开了。
哪一处?
你猜。叶九声睁开一只眼,看了沈尘一眼。
沈尘没猜,他知道答案。
禁制,苍梧禁制。自从他拆了那个陶符篓之后,禁制开始加速开裂。白鹿书院的苏闻当时拦了陆晚棠,不让她进苍梧,就是因为这个裂缝已经开始往外渗木系波动了。
叶九声说,那个裂缝不应该存在,它被人扩了一刀。
谁扩的?
沈尘第一个想到了谷主。
谷主是天底下唯一一个,在七号园被毁之前,说得出那个傀儡面部刻了什么字的人。他说,那个字是,是的沈,不是的沈。那是他的判断,不是事实,但那个判断的底气哪来的,沈尘到现在还没想通。
如果他猜对了,公署的人不需要硬闯七号园,可以直接把苍梧禁制的裂缝扩一刀,然后用封印的力量反向定位七号园,因为七号园就在封印地脉的正上方,等于把整座山的伤口撕开,用手掏肠,直接找出盲肠。
谷主是护钥人,他不会扩那道裂缝,那他就会被抓。
逻辑对上了。
沈尘把这几件事放在一起,桩桩是刺,但刺和刺之间有空隙,空隙就是时间。禁制崩塌之前,石室之外,他还有不到五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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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室在苍梧山脉中部的暗谷里。
暗谷,沈尘叫它暗谷,因为这个地方林木遮天,白日里也像黄昏,三步之外的石头长什么样,凭肉眼是看不清的。
草木感知在这里像点了一盏灯。他领着三人,绕过了三个塌方洞,过了两道枯水沟,停下来了。
到了。
孟桥站在暗谷入口,抬头看了看上面密得不见天的树冠,他把目光收回来,往前走了几步,停在一块大石头前面。
这块石头上,他蹲下去,用手指摸着石头的边缘,有灵气残余,像是......
血契。叶九声从他后面走了上来,蹲下后用两根手指点在石头上,闭起了眼睛:对,血契,修为不太高,比苏渡的修为可能低个一层。时间,不久,约莫两三天前。
两三天前,有人来过这儿。不是他们,两三天前沈尘还在安平城。
是公署的人。他们也来过这儿,而且有人碰了石头,触发了残留的血契,但没有进入石室,石室的禁制比血契高一级,公署的人进不去。
进不去,说明他们没有通行铜牌,铜牌在沈尘手里,苍梧通行令一枚,一套至少三枚,另外两枚不知道分散在什么地方。
沈尘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块铜牌。铜牌比普通的硬,上面刻着苍梧通行四个字。但这枚铜牌同时也是苍封令,苍梧封印令,是封印锁的四把钥匙之一。不对!谷主说封印的钥匙是,不是铜牌,但铜牌能开石室,能触发血契,那它的性质和是什么关系,沈尘暂时不想去推,现在不是时候。
他把铜牌放在禁制上。
禁制波动开始往内凹陷,石门裂了一道口子。
四个人一前一后进了石室。
石室里没有什么变化。
靠墙的干草还是一团干草,墙角那只储物袋还是那个储物袋,沈尘根本没把它带出去。他一直把东西藏在丹田里,用灵气裹着,出山门的时候把储物袋留在了石室里,怕的就是万一有人搜身,搜出一只死人袋子,解释不清。
现在储物袋变成证物了,不是负担,是证据。因为苏渡在这只袋子上留了两样东西,一样是《青木养气术》前七篇的玉简,一样是他的储物袋,储物袋上有云泽宗的标记,这个标记叶九声一进门就看到了。
他走过去把袋子竖起来,手指沿着袋口的扎绳往上摸,摸到了那颗绳结,绳结打的法子是云泽宗外层弟子的标准绳结,不是苏渡一个人的偏好。苏渡不是外层弟子,但他用外层弟子的绳结,什么意思?沈尘不知道,叶九声没解释,他只做了一件事,把一只手放在储物袋上,另一只手放在沈尘丹田的位置,但隔着衣裳没直接触摸到丹田。
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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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九声所谓的,比沈尘想的要简单。
他没用任何法器,没用符箓,没用灵石,把两只手分别放在两个灵源上,闭上了眼睛。
放松,不要运气,不要阻挡,让你的灵气自己走。
沈尘把丹田内的木系灵气放开,让它自己流动,像水渠里的水,没人开闸,就自己找低处流。他的经脉走的是《青木养气术》第三篇的路径,木火生发线。沈泽说的:别用力,当它不存在。放开之后,灵气自己走出来的路径和他有意识引导时不太一样,更散,更无序,但更像某种自然的东西。
叶九声的手指在沈尘的丹田外轻轻点了三下。
你的灵气很诚实。他说,转过去,把手放在苏渡的遗骸上。
苏渡的遗骸靠在石壁上三十二年了,骨肉早就没了,只剩一副骨头架子,骨头架子上的衣服已经碎成了灰。但石壁,在骨架周围的石壁,颜色和别处不一样,比别处更深,像是被什么东西浸过很久,然后慢慢干了。叶九声把手贴在石壁上,闭上眼睛,过了约三十息,他的眉间慢慢皱了起来,不是坏事,是在找。
找到了,然后石室里暗了一下。
不是光灭了,是所有人同时感觉到了一种压,不是气,是听不见的声音,但骨头里在震。
这是——阿七张了张嘴,声音被什么东西吞了一半,
叶九声没说话,他的手指在石壁上越按越紧,像是在推一扇很重的门,然后松开了,退了一步,脸上有一层薄汗。
七成三。他说,你的灵气和苏渡残留在石壁里的灵气,重合度七成三。
这个重合度......够不够?
够了。孟桥在石室入口的位置把黑玉牌从怀里拿出来,按管理局的规定,功法继承的认定门槛是六成,七成三绰绰有余。
他从黑玉牌里取出一张空白的符纸,把叶九声说出的鉴定结果,一笔一笔写在符纸上。符纸亮了,暗红色的灵光从墨迹里渗出来,像被点着的一圈火药线,烧完符文沉入纸面,成了一张有法律效力的文书。他将文书折成方胜,连同黑玉牌一起按在折角上,“砰”的一声脆响,这是盖官印,那种铁砧子上最后落锤的声音。沈尘盯着那声脆响,忽然想到阿七一定最喜欢这个动静。他瞥了阿七一眼,阿七正在眯缝眼睛盯着孟桥手里的令牌,嘴唇微张,像在盘算能不能用在铁砧子上也弄一层灵光官印,专注程度不亚于刚才翻铁料。
他一抬头,看见叶九声还站在石壁前面,没走。
还有问题?
叶九声把山羊胡捻了一下,重新把手贴上石壁,这一回贴的位置比刚才高了两寸,在骨架的正上方,接近后脑勺的高度。
这不是苏渡的后脑勺。叶九声的声音忽然变轻了,轻到像怕吵到什么人,石壁上的残余灵气有三层,第一层是苏渡的,死在石室里,第二层是别人的,在这间石室里待过,时间更早。
多早?
三十四年,比苏渡死在石室里早两年。
苏渡是三十二年前死在石室里的。三十四年前,另一个人也来过这间石室,而且是活着离开的,因为残余灵气的第三层,在同一位置,比那个人入驻的时间更早,说明石室在苏渡使用之前已经有人用过。
那是谁?谷主说苏渡的遗骸是他后来发现的,苏渡逃出云泽宗之后在苍梧山脉里躲了一段时间,这只石室三十二年前被他当作藏身处,但它之前的门就是开着的。石室里有别人住过的痕迹,苏渡以为是云泽宗的旧部,没在意。现在叶九声说,三十四年前有人先用过,一年或者两年之后苏渡来了,再三十二年后沈尘来了,那三十四年前住这间石室的人,是谁?
赵管事,赵管事第一次来苍梧中部,手里拿的是刘守山给他的引导玉简,那个玉简能追踪苍梧禁制的波动。但刘守山的玉简从哪来的?一个内门执事,是怎么拿到能追踪苍梧封印的玉简的?而且刘守山的目的是找玉石碎片,那个碎片是封印本身的一部分,不是赵管事那种修为能碰的东西;如果刘守山手里的玉简不是他自己做的,那是谁给他的?答案就藏在这面石壁上,藏在第三层灵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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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制倒计时,约莫四个时辰。
孟桥把那张符纸折起来塞进怀里,拍了三下,说了一句让沈尘没料到的话。
你现在是苏渡的合法继承人了。
然后呢?
然后,孟桥说,回安平城,把紫心兰的旧产裁定办了。
来不及。沈尘说,谷主还在公署的人手里,石室的禁制还剩四个时辰。
你是想——
我去找公署的人。
孟桥看着他。
你知道公署的人在哪吗?
东麓,无尘谷,他们在东侧山崖翻进去,应该在找七号园。
你去了能做什么?你是炼气四层,对方有筑基。
不是去打。沈尘把刀挂回腰间,去说。
说什么?
说我是新的护钥人,说四个护钥人有一个换人了,说他们手里的谷主不能动,因为护钥人互相担保。
孟桥的眉头皱了一下。
互相担保是护钥规则里的一条,他说,但这条规则从封印设立到现在已经八百年了。
八百年来,同一时刻,始终至少有四个活着的护钥人。沈尘说,谷主如果是其中之一,他的护钥记录在八百年前就该有了。
对,但不一定是同一个人,护钥人可以传承。
传承的方式是什么?
孟桥看了他一眼,想了一下,开口了。
血脉。
沈尘没说话。
他的手攥住了怀里的铜牌,铜牌上有他的血,他第一次进石室的时候划指尖滴血,门开了,血契没反噬,那血和石室里的血契不排斥,不排斥意味着他的血和留血契的人有某种关系。
谷主说傀儡面部刻着一个字,现在孟桥说护钥人的传承方式是血脉。
那字,不是碰巧。
姓沈的,是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