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尘谷,沈尘在谷口站了一盏茶,没往里走。
草木感知探进去了,从谷口的青藤一直延伸到谷主的主屋,再到西侧他们住的那间空屋,再往东到七号园的枯井口,每一株还能活着的草都在,但人,一个都没有。
不对,有一个,在谷主的主屋里坐着。
不是谷主,坐主屋里的是另一个人,一个沈尘不认识的,练气约莫九层,有灵气壁垒,草木感知的根碰到他脚底就被弹开了,弹回来的震动像铁锤敲在砧子上,闷的,狠的。
木系不是唯一能感知周围的功法,那个人也感知到他了。
进来。
声音不大,但压得很远,像从山谷的另一头扔过来一块石头,落地无声,砸在脚边的力道却够你缩一下。
沈尘没进去,草木感知往下,往东侧、往西侧的崖壁,往谷后的暗河方向,四处全探了一遍。没有石青,没有魏满仓,但有脚印,新鲜的,两三天的,从西侧空屋沿着水渠一直走到谷主的主屋后面,在枯井口停住,然后再也没回来过。
他们进井了,进了七号园。
不对,魏满仓不会带石青进井,他知道那里面有傀儡,有自锁程序,还有残毒。除非不是他们自己进去的。
进来,主屋的声音又响了,语气快了半拍,我不想说第三遍。
沈尘抬脚走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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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屋里谷主坐的那张竹椅被挪到了屋子正中央,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坐在上面,穿着一身黑色衣服,腰带上别着一只黄铜手令,手令上是倒着刻的字,是苍梧封印公署安平城外勤副指挥郑桓。
郑桓的脸窄,眼角有点往下垂,看上去不像恶人。但沈尘知道,越不凶的人越难缠,因为不靠力量压人,靠规矩消磨,像水冲石头,冲个十年你看不出形状变了,这是他在青云宗九年,唯一从赵管事身上学会的东西。赵管事是另一个类型,小人,不聪明但毒。郑桓不是,郑桓眼神很稳,不是镇定,是笃定,像已经把所有可能性都算完了,你开口之前他已经知道你会说什么,然后他等着你说,说完之后用规矩把你堵回去。
沈尘。郑桓说,不是问,是叫,像点名,练气四层,《青木养气术》第三篇,苏渡的继承者,今天刚被管理局认定。
他全都知道。
你来,是要说你是新护钥人,要换沈泽对吧。
沈尘没说话,他在看郑桓的左手,那只手一直在竹椅扶手上一上一下地敲,节奏很匀,每三拍顿一下,像是踩着一个看不见的点——那个点是脉搏。郑桓在等,等他先开口,谁先开口谁就输了先手,这是谈判的基本功。
你不必开口。郑桓没等到他开口,笑了,是半张脸的笑,我替你说:你现在是护钥人,按护钥规则,四个护钥人互相担保,动一个就是动四个,所以你们想用这规矩要挟我们,放了沈泽,对不对。
放了他。
郑桓的手在扶手上停住了,不是因为沈尘说了什么,是因为沈尘说了三个字,就三个字,不是我要求放人,不是按规矩你们应该放人放了他,像一把刀直接插在桌子中间,你拔不拔,你拔的时候手腕就露出来了。
郑桓没拔,把竹椅往后靠了一下,吱呀一声。
沈泽是护钥人,护钥人受公署保护,他说,但护钥规则有个前提,护钥人必须履行护钥职责。
什么职责?
定期向公署报告苍梧封印的波动。郑桓说,沈泽已经连续二十三年没有提交过报告了。
二十三年,沈泽独自住在谷里的二十三年。
他一个人,怎么报告?
护钥人有义务,在封印波动出现异常时立即上报。郑桓的声音很平,像念条文的机器,可是,四年前,苍梧封印的声波在白鹿山上空出现了一次明显的峰值,沈泽没有上报。
四年前,魏满仓在山下听到了那个声音,《青木养气术》的行气频率。谷主等了苏渡二十年,苏渡没回来,谷主一直以为自己是被抛弃的那个,根本不知道苏渡早就死在了石室里,也不知道有别人在山下也听到了封印的声音,那个听者叫魏满仓,活在他谷里。
就算魏满仓告诉谷主,这些信息也不等于谷主就必须上报,谷主不信任公署,就像他不信任管理局。他在谷里建房子、翻药田、运活水,是为了在封印的地脉上守一条线,不是为了当谁的看门人。四年公署没来,偏偏现在来了,不是因为他没上报,是因为禁制快塌了,他们需要护钥人开锁。
你抓他,不是因为他没上报,是因为你们需要他开锁,禁制一塌,封印下面的东西你们要。沈尘说。
郑桓眼睛没眨,但手没再敲扶手了。
顾左右而言他,对。他忽然笑了,笑出声,不是我不肯说,是规矩不让我说,公署的事你问了我不能答。
那我换一个问题。沈尘往前走了一步,我谷里还有两个人,一个三灵根,一个五灵根,都是炼气期,他们在哪?
郑桓把手从扶手上抬起来,用两根手指往枯井的方向点了一下,再点一下,是魏满仓和石青,双数。
走的时候底下没了动静,他们还在里头。郑桓说,像在说两只跑丢的猫。
七号园还剩不到三个时辰就自锁,自锁之后外面的打不开,里面出不来。那个傀儡虽然被谷主打坏了一条臂,但体内的自锁阵还在,如果阵重启,那石青和魏满仓......
他转身往枯井的方向走。
等一下。郑桓在身后叫住了他,声音不高,但沈尘感觉到脚底的草木忽然震了一下,石板的缝隙里密密麻麻长出荆棘,黑色的并带有倒钩的荆棘,把他身周七八尺围了个死,不是木系,是土系,从地脉直接翻上来的伪木,筑基级的手法。沈尘直接撞上去,第一下荆棘没碎,倒是沈濡的裤腿破了,脚踝也被划了一道,沈尘继续往前走,每一步踩下去直刺骨缝,疼得说不出话。
你是挺有胆,但先听我把话说完。郑桓站起来,走到屋里,离沈尘三步远,不紧不慢,七号园是公署的管辖范围,你现在下去属于擅闯,擅闯封印设施,按条例可以当场拿人。
那两个人,是不是家属?
郑桓没回答。
按公署的规矩,护钥人的家属不能碰。沈尘说,我以护钥人的身份进去带走家属,不擅闯,是.....他把三个字从牙龈挤出来:权利。
郑桓的手在荆棘阵上悬了一瞬,抬起来,荆棘从沈尘脚边退开了,不是消失,是缩回地下,每一根刺都在泥土里留下了小洞,像被钉过的。
你有,他说,一炷香时间。
如果你没回来,我的荆棘从谷口到井底,不留一个活口。
沈尘没看他,往枯井走了。
阿七在谷口蹲着,沈尘没让他跟进来。阿七的炼器炉背在背上,背上蹲着一只不成形的铁质小傀儡,用碎铁片拼了三天了,一直不动,偶尔动一下。阿七说它是哆嗦不是会走,铁傀儡的腿不是瘸,是碎铁片临时当的关节,阿七找不着合适零件了,准备等罗铁手再开炉去讨两块报废的铰链,这玩意儿没咬合,不活,但能抖,说明他的灵气温控入门了。
沈尘看了一眼那个铁傀儡,铁傀儡的腿往井里的方向颤了一下,不是阿七动了它,是它自己动的,为什么?
把《青木养气术》的灵气从丹田里抽出来,沿地脉往井底推。
推了约莫一盏茶,碰到了石青。
石青的灵气很弱,很散,但不是慌,是一个人在黑暗里坐了很久、一动不动的沉淀,像一把沙子摊平了,认命但不认输。旁边是魏满仓的,厚重,平稳,每一次心跳都和上一次隔的距离一模一样。这个节奏沈尘在之前就注意过,当时以为他是练功,现在他明白了,不是练功,是在等,在听一个从地下传上来的声音,封印的声音。
他们没事。
但石青身上有一股不属于他、也不属于魏满仓的灵气,很短,很密,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身上,不疼,但动不了。
是傀儡。
自锁重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