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很长。
沈尘在心里数着步数，不是为了测距，是为了让自己保持冷静。
三百七十步之后，通道开始往下了。
不是台阶，是坡度，约莫三十度的斜坡，地面上有防滑的凹槽，但有些凹槽已经风化断了，踩上去要小心。
谷主走在前头。
他的轻身术跟沈尘的不一样，沈尘的轻身术是《青木养气术》里带的，偏向木系灵气的自然流动，谷主的轻身术沈尘看不出来历，但步法很老派，每一步踩下去都有个非常短暂的，像在听地面下的回声。
你步法叫什么？沈尘说。
没名字。谷主说，苏渡教的，教的时候也没说名字，就说是。
走路也算步法？
你引气入体之前，用什么呼吸？
沈尘愣了一下。
用鼻子呼吸。
那不算呼吸法？
沈尘没话了。
谷主继续往前走。
通道里的空气变了，从一开始的地下应有的潮味，变成了一种很淡的药味。
紫心兰的味。
沈尘没有闻到过紫心兰，但他看过苏渡玉简里对紫心兰的描述：气息清冽，微苦，回味有一丝甜。
眼前的药味清冽，微苦。
但那丝甜还没闻到。
还没到。谷主说，像是在回答他心里的想法，紫心兰的甜气要到了存放的地方才会出来，在通道里只能闻到苦味。
你来过存放紫心兰的地方？
来过。谷主说，三十二年前，我最后一次跟苏渡一起下来，那时候紫心兰种在第七号室的灵田里，一共十二株，最老的已经超过三百年。
现在呢？
谷主没有回答。
通道在前方分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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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岔口是两道一模一样的通道：宽窄一样，坡度一样，壁上都有照明法器但大多数灭了。
唯一的不同是左边通道的地面上有脚印。
不是旧的，是新的。
脚印的纹路很清晰，说明踩上去的时间不超过三天，而且——
沈尘蹲下来看了一会儿。
靴底纹路......制式靴？！
他抬头看谷主。
谷主脸上的表情，如果那能叫表情的话，是沈尘认识他以来看到的最复杂的一个。
宗门的人。谷主说。
不是问句。
你能辨出来是哪家的制式？
谷主摇头。
制式靴的纹路每家的区别很小，而且要近距离看实物才能辨。这个脚印只留下了纹路的大概，踩在灰土上，细节不清。
沈尘把脚印的位置记下来。
脚印往左还是往右？
往里。谷主说，往通道深处。
也就是说，有人在他们之前进来了，而且往里走了。
他们，可能还在里面。
谷主没有说那我们回去那我们小心一点这类的话。
他直接往左通道走了。
沈尘跟上去。
走了一会儿，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通道壁上的照明法器灭了的那大多数里，有少数几盏是被打坏的。
碎裂的痕迹很新，不超过三天，跟脚印的时间吻合。
是他们打坏的？沈尘说。
不是。谷主说。
你怎么知道？
打坏的痕迹、碎片的飞溅方向不对。如果是从通道里往外打，碎片应该往我们这个方向飞。但这些碎片不是。
他蹲下来，用手指拨了一下地上的碎片。
飞溅方向是往里的。也就是说，是有人从里面往外打，打坏了这几盏灯。
里面的人打出来的？
或者是......谷主说，打灯的东西，不是人。
傀儡？
谷主点头。
这条通道里，不止一具傀儡,刚才在入口那具，只是第一道，里面应该还有。
刚才那具说了自锁程序已启动，什么叫自锁？
你到了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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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走了约莫两百步，通道变宽了。
宽到约莫三丈的时候，沈尘看到了第一道门。
石门约莫六尺高，四尺宽，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那不是越国的文字，是很古老的一种，沈尘一个都不认得。
谷主倒是认得一些，他停在门前，逐行看了看。
这是……准入条件？沈尘说。
谷主说，上面写的是持令者之外，须通过三试，方可入内
三试？
第一试：辨药。门两侧各有一百个药格，其中九十九个是空的或者放了次品，只有一个放了正品，你要在一百个里面把正品找出来。
如果找错了呢？
谷主指了指门上方。
门上方有一个小小的孔，约莫手指粗细。
错了的话，从那个孔里射出一支毒针。
你有把握找对？
我没有把握。谷主说，我三十二年前跟着苏渡过来的时候，这道门是开着的，当时苏渡持令，门自动开了，但现在——
他看了一眼石门上的文字。
自锁程序启动之后，持令者可以直接入内，但如果有非持令者同行......
什么叫非持令者同行？
你身上的铜牌，只认你一个，我跟你一起进去，系统会把我当成非持令者
那你不就也要过三试？
谷主没有回答。
他直接走到了门前，把铜牌举起来，放在石门正中间的凹槽里。
凹槽亮了一下，然后石门开了。
不是往上升也不是往旁开，而是像一层雾一样散掉了，石门的实体还在，但变成了半透明的，人可以走过去。
沈尘跟着谷主走过去。
穿过石门的那一瞬间，他感到了一种很奇特的灵气波动。
不是攻击性的，更像是扫描。
像是什么东西在他身上扫了一遍，从头到脚扫过，然后在他的铜牌上停住了。
然后放行了。
门的另一边是一条更宽的通道，但这条通道不一样。
壁上没有照明法器。
有窗。
很小的窗，约莫巴掌大小，开在通道顶上，间隔约莫三丈一个。
光从窗里透下来，但不是日光的颜色。
是淡紫色的。
这是七号园的上层，地面上的部分。谷主说，我们在地下，但这条通道通到地面上的一些房间，那些房间是七号园的地面设施。
紫心兰不在地下？
在地下，但要从地面设施里的某些房间才能下到真正的地下种植区。
沈尘继续往前走。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如果不仔细听，会以为是风声。
但不是风声。
是——
他在地上看到它之前，先听到了它。
金属碰撞金属。
不止一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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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道在前方约五十步的位置，躺着一具傀儡。
不是银灰色的，而是暗红色的。
约莫正常人大小，但材质看起来更粗糙，不像入口的那具那么精致。
这具傀儡的腿部有一个大洞，像是被什么击穿的。洞口边缘的材质已经氧化了，说明这个损伤不是最近造成的，可能是很多年前的。
但傀儡的身上有新的痕迹。
绳索勒痕。沈尘说。
傀儡的胸口和肩部有深深的绳索勒痕，从勒痕的深度和形状来判断，绳索的材质不是普通的麻绳或者灵丝。
是特种绳索，可能是专门用来束缚傀儡的。
谁会带这种东西来？谷主说。
这句话的语气不是疑问，是陈述。
他知道谁会带这种东西。
但他没说。
沈尘也没有追问。
他们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约莫一百步，通道突然亮了。
不是壁上亮了，壁上并没有照明用的法器，而是前方有一个房间，房门大开，房间里的灯全亮着。
灯是灵光灯，正发出白色的光，很亮。
谷主停了一下。
然后他快步往前走。
沈尘跟上去。
到了房间里，沈尘站住了。
房间约莫两丈见方，三面墙，一面开着门。三面墙上都摆满了架子，架子上放着的不是紫心兰。
沈尘一样一样地看过去。
架子上放的是——
空的。
所有的架子都是空的！
不是曾经放过东西现在被拿走了的那种空，是从来就没放过东西的那种空。
架子上的灰尘积了很厚一层，说明至少几十年没人动过了。
这是……沈尘说。
外室。谷主说，七号园的地面设施，一共有七间外室，分别是接待、辨药、配药、炼制、封装、存储、和......
和什么？
自毁室。
自毁室？
七号园的独特设计,如果有人强行闯入，触发了自锁程序，七间外室会在一定时间内依次自毁。目的是......
他停了一下。
把闯入者困在里面。
沈尘琢磨了一下前因后果。
自锁程序已启动。
谷主接着说：有人在我们之前进来了，而且触发了自锁。
那他们现在？
谷主往房间的深处看了一眼。
如果他们还在这七间外室里,那他们现在应该已经被困住了。
如果自毁已经......？
自毁需要时间。谷主说，从触发自锁到第一间外室开始自毁，中间间隔是十二个时辰，如果我的计算没错的话
他看了一眼沈尘。
我们还有六个时辰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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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个时辰。
找到紫心兰，找到出口，出去。
六个时辰。
沈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七间外室自毁的顺序是什么？
从外往里，第一间最先，第七间最后。
我们现在在第几间？
谷主往门外的通道看了一眼。
第三间，配药室。
我们前面还有第四、第五、第六、第七四间，后面还有第二、第一两间。
但从第三间到第七间的这条路上，有没有别的出口？
谷主摇头。
只有一条路，从第一间进，第七间出。如果自毁启动了，你要么在第七间之前出去，要么——
要么什么？
要么待在第七间里，等自毁全部完成之后，第七间的最后一个逃生口会打开。
自毁全部完成要多久？
七间，每间间隔两个时辰，总共十四时辰。
十四时辰，比六个时辰长得多。
要是不能在自毁完成之前到达第七间并激活逃生口，他们就会被困在地下十四时辰。
十四时辰之后，逃生口打开，但那时候......
那时候七号园里存储的所有灵草都应该已经被自毁程序销毁了,谷主说，包括紫心兰。
沈尘把前前后后捋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