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主说七号园在地下，但没说入口在哪。
沈尘花了一天时间把一号园玉简里关于七座园子的所有信息重新看了一遍，逐字逐句地找线索。
在一号园玉简的末尾，有一段关于园间转运阵的记载，六座地上园子之间各有一道小型转运阵，用于快速运送采收好的灵草，转运阵需要灵石驱动，年久失修之后大多废弃了。
但记载里提了一句：转运阵之核心枢纽，位于主园地下一层，凡持令者可启。
主园？指的是七号园。
也就是说，六座地上园子的转运阵如果修复一座，就能通过它找到地下主园的入口。
沈尘觉得这个逻辑有问题。
如果转运阵是运送灵草用的，那应该是从七号园运到地上园子，也就是说，阵法的方向是从地下往地上，那反过来从地上往地下走？
他拿着玉简去问谷主。
谷主正在配药。
你的想法没错，谷主说，转运阵是单向的，从主园往外，但持令者可以反向激活。
你需要我去做什么？
修一座转运阵，谷主说，一号园的转运阵遗迹你应该见过了，就是石碑旁边那块平地，原本是阵基。
沈尘点了下头。
我需要先去一号园，把阵基的情况摸清楚。
你跟我一起去？
谷主没有回答。
他把药炉里的火灭了，站起来从屋角拿了三样东西：一块中阶灵石、一截朱砂笔、一小瓶不知道装什么的粉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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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号园的石碑还在原地。
沈尘上次来的时候只注意到了石碑顶部的铜片和埋在下面的玉简，没仔细看石碑周围的地貌。
现在跟着谷主一起来，才发现有问题。
石碑周围的土被人翻过。
不是最近翻的，翻土的痕迹至少有几个月的时间了，但在这几个月的安静里，有一个地方不太对。
谷主蹲下来，用手指捻了一下土。
三个月内。他说。
三个月内有人翻过这里的土？
谷主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石碑正后方约三步的位置，用脚在地上划了一下。
一道浅浅的刻痕，之前被落叶和浮土盖住了，现在被他划了出来。
刻痕围成一个正方形，边长约五尺。
阵基的轮廓。谷主说，但核心的位置......
他用脚尖在地上敲了几下。
声音是空的。
下面有空间。沈尘说。
谷主点头。
你上次来，没发现这里是空的？
没敲。沈尘说，我上次只是取了玉简就走了。
谷主没有评价这个。
他用朱砂笔在阵基轮廓的四个角各点了一下，然后把那块中阶灵石放在阵基正中心。
退后。谷主说。
沈尘退了三步。
谷主把那小瓶粉末倒在阵基中心的灵石附近，粉末一接触地面就化开了，像水渗进沙子里一样，很快就看不见了。
然后灵石亮了一下。
非常短暂的亮，大概只有一个呼吸的时间，然后灭了。
阵基轮廓上的四个朱砂点同时亮了一下，也是同一个节奏，一个呼吸，然后灭了。
灵石不够。谷主说。
一块中阶不够？
转运阵从地上往地下激活需要三块中，如果从地下往地上激活只需要一块。
也就是说有人从地下往地上激活过这道阵。
三个月内。
谷主把灭掉的灵石从阵基中心捡起来看了看。
还能用。他说，但里面的灵气被抽了大半，有人在不知道阵法原理的情况下硬激活了它，手法很糙。
你能修好吗？
谷主说，但需要两块中阶灵石。你有多少？
五块。
谷主看了他一眼。
你那五块里让我拿两块，激活之后，阵法能维持一炷香左右，一炷香之内，你必须决定是下去还是不下来。
如果下去了，怎么上来？
阵法在地下那头也有一个激活机关，你找到它，就能上来。
如果找不到呢？
谷主看了他很久。
那就是你自己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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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尘回去拿了两块中阶灵石。
阿七和石青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他只说出去一趟，天黑之前回来。阿七想跟着，沈尘没让。
石青倒是没想跟着，他最近在练引气浮石子的进阶版：浮五颗，排成一条线，保持十息。练了一上午，最多浮三颗。
沈尘、谷主、魏满仓三个人回到了一号园。
魏满仓今天破天荒地同意跟来了，沈尘没问他为什么同意，反正他来了就好，魏满仓在这种野外环境中的警觉性比他和阿七加起来都强。
两块中阶灵石放在阵基中心。
谷主这次没有用粉末，上次那瓶粉末是用来的，看阵基还能不能激活，现在确认能激活了，就不需要探路了。
他直接用灵气灌入阵基，他的灵气很特殊，沈尘之前没近距离感受过，练气十二层的灵气不像练气四层那样，而是，像一条很深的河，表面看起来平静，但底下暗流很重。
阵基亮了。
这次不是亮一下就灭，而是持续地亮，四个角的朱砂点发出暗红色的光，阵基轮廓线整体发出淡青色的光。
正中央灵石位置的地面开始往下沉。
不是裂开，是像一扇门往下降。
沉了三尺左右，停住了。
下面是一个通道口，黑的深不见底。
谷主把一块荧光石扔了下去。
荧光石下落了将近两秒。
三丈深。谷主说。
你听出来的？沈尘问。
按荧光石落地的时候回声判断出来，谷主说，约三丈深，底下是石板。
沈尘往通道口看了一眼。
黑。
但用草木感知往下扫的话......
他把草木感知延伸进通道。
灵气反馈很奇怪。通道壁上的灵气残留非常复杂，至少有三种不同的灵气属性交织在一起，一种木系（云泽宗的功法残留），一种水系（可能是阵法本身的属性），还有一种？
第三种他辨不出来。
不是金火土任何一种，也不是变异灵根。
是一种他很陌生的灵气波动，像是……封印的力量。
你感知到了？谷主说。
下面有封印残留。
谷主点头。
七号园本来就是建在封印节点上的，紫心兰之所以能长到三百年以上，不是因为土好，而是因为封印节点渗出的灵气正好跟紫心兰的生长需求吻合。
那封印节点是苍梧封印的一部分？
谷主说，七号园的地底下就是苍梧封印的其中一道锁。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通道口下面的黑暗里，传来了一种声音。
很轻。
像是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金属碰撞金属。
谷主的身体僵了一下。
非常轻微地僵，如果不是沈尘正看着他，不会注意到。
你听到了。沈尘说。
谷主没有回答。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他平时配药用的那把银刀，他将它紧握在手里。
然后他往通道口走。
沈尘说。
你别下来。谷主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回头。
然后他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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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尘站在通道口上面想了三息。
然后他也下去了。
通道约莫四尺见方，比他想象的要宽，足够一个成年人竖直下去，壁上有脚蹬的凹槽，但因年久失修，有些凹槽已经风化掉了。
他用了轻身术沿着壁上的凹槽往下。
三丈......约莫九尺......他落地了。
底下确实是一块石板，但石板正中间有一个凹槽，跟上面的阵基中心是对齐的。凹槽里还有灵气残留，是刚才谷主激活阵法时灵气灌入留下的。
沈尘用草木感知扫了一下这块石板。
石板下面有空间。
很大的空间。
他蹲下来，试着把石板推开。
推不动。
不是因为重，是因为石板被从下面锁住了。
你推不动的。谷主的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
沈尘往声音的方向看去。
谷主站在一根石柱旁边，石柱上有一个小小的照明法器，法器发出暗黄色的光，照出的范围不到两丈，但足够让人看清周围。
这是一条通道。
这条通道约莫一丈见方，比上面的通道宽得多。壁上有灯，但大多数都灭了，只有谷主旁边这一盏还亮着。
这条通道有多长？沈尘问。
不知道。谷主说，我上次来的时候，只走了三十丈不到，就遇到一样东西，只好回来了。
什么东西？
谷主往黑暗的深处看了一眼。
你等一下就知道了。
通道深处的黑暗里，那个声音又传来了。
金属碰撞金属。
但这次近了很多。
而且不止一个声音。
像是有很多块金属片在同时碰撞。
沈尘把手放在腰间的寒铁刀柄上。
然后他看到了。
从通道深处的黑暗里，走出来一个东西。
不是人。
是一具？
沈尘看了两息，才辨认出来。
是一具傀儡。
约莫正常人大小，材质是一种他很陌生的银灰色金属，不是铁也不是铜。傀儡的脸部没有五官，只有一个光滑的弧面，上面刻了一个云泽宗的符号。
傀儡的右手拿着一把短刀，刀身发出暗蓝色的光，那是刀刃上的灵气在流动。
守园傀儡。谷主说，我上次来的时候遇到过一具，但那具没拿刀。
这具拿了刀？
沈尘看着那具傀儡。
傀儡在距离他们约莫五丈的位置停了下来。
然后它的头部，那个光滑的弧面转向了谷主。
又转向了沈尘。
然后它开口了。
声音很奇怪，像是很多片金属在同时振动发出的声音，不是正常的人声。
但它说的内容沈尘一个字都没听懂。
不是越国语，也不是修仙界的通用语，而是一百种很古老的语言。
谷主倒是听懂了。
他的脸色变了。
沈尘之前没见过谷主脸色变，这个人二十三年来几乎没什么表情变化。
它说什么？沈尘问。
谷主没有回答。
傀儡又说了一次。
这次谷主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把那块铜牌拿了出来。
苍封令。
举起来，让傀儡看到。
傀儡看到铜牌之后停了。
所有的动作都停了。拿着刀的手停在半空，头部转向铜牌的方向，一动不动。
像是在......确认。
约莫十息之后，傀儡把刀收起来了。
然后它退后了三步，让到了通道的边上，做出一个的姿态。
谷主没有动。
它在让我们过去？沈尘说。
不是让我们过去，谷主说，是让你过去。
让我过去？
它认得这块铜牌，但它更认得铜牌背后的人。铜牌在你身上，它当你是持令者。
那上次你来，它没有让你过去？
上次我来没带铜牌。谷主说，而且上次遇到的是另一具傀儡，没有刀的那种，那具比这具老，可能已经失去了大部分识别功能。
这具还能识别身份？
这具比那具新。谷主说，而且它说的话，你没听懂，但我听懂了。
它说什么？
谷主没答，盯着傀儡看了几息。
它说：封印已松动三级，守园者限期内未归，七号园自锁程序已启动
自锁程序？
如果我的理解没错，七号园里种的那些紫心兰可能被锁在了某个地方，需要特定条件才能解除自锁。
什么特定条件？
不知道。它没说。
沈尘看了一眼那具傀儡。
傀儡站在通道边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银灰色的雕像。
我们要过去吗？沈尘问。
谷主没有回答。
但沈尘注意到谷主的手在微微发抖。
非常轻微地发抖，如果不是他正看着谷主的手，不会注意到。
谷主沈泽，三十二年前云泽宗灭门时的幸存者，在他的宗门的地下通道里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这个地方他三十多年前就已经走过，但现在——
谷主说。
他率先往通道深处走。
傀儡让在边上，一动不动。
沈尘跟上去。
走过傀儡身边的时候，他注意到傀儡的眼部位置，那个光滑的弧面上有一个很小的刻痕。
刻痕的形状他看了两息。
是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