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辰光堪堪落尽,影杀阁立在半山腰,终日裹着冷铁似的阴寒的大厅里,今日竟飘着点异样的,像碎冰裂在风里的静。
落秋瑶立在三阶青石楼梯的最上方,一身熨帖的墨金龙纹长裙垂落下来,裙角绣着的暗金鳞爪被窗缝漏进来的日光一掠,像要从布帛间挣出来似的,她本就生得眼尾带锐,此刻声音不似平日发号施令时的低沉,反倒稍稍提了半分,清朗朗地漫过整个大厅,落在每一个屏息伫立的成员们的耳里:“今日起,我落秋瑶,正式退位影杀阁之主的位置,副阁主萧无生,接掌阁主之位。”厅下没人敢出声,只有萧无生站在最前方,垂着的眼睫颤了颤。
“我只带我的核心护卫离开,”落秋瑶的目光淡淡扫过下方,最后落在萧无生脸上,没有温度,却也没什么波澜,“从今往后,影杀阁的人,不许寻我,任何事务都由萧无生接手。”
话音落,她提着裙裾,缓步走下楼梯,木履叩在青石上,笃,笃,笃,像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萧无生立刻上前半步,拱着手,声音里压着难掩的稳喜:“多谢阁主的相让,阁主请放心,从今往后绝无人敢叨扰阁主的清静日子。”
落秋瑶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抬起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没什么分量,却让萧无生的脊背下意识绷紧了。
“好。”她只淡淡吐了一个字,侧过头,目光投向站在偏首的那人,“望风,让你的人收拾东西,随我走,去向如何,你不必知晓,江湖上,也不必有人知晓。”
秦望风立刻上前一步,单膝微屈,声线沉得没有半分的犹豫:“属下明白,属下们,自当随着阁主离开,我们不会背叛阁主。”
“给你们三个小时。”落秋瑶不再看其他人,目光平静掠过大厅外叠着的山影,“时辰一到,我便自己走,北国港口。”
说完这最后四个字,她再无半分滞留,转身踏出大厅门槛,步子缓却稳,沿着石阶径自往山下去了,那身墨色的背影渐渐没入漫山的秋意里。
大厅里静了不过两秒,秦望风立刻转头,对着身后几个跟了自己多年的兄弟低喝:“还愣着干什么?按阁主说的,捡最紧要的东西收拾,半个时辰内集结去找阁主!”
几人登时醒过神,应声的声音都带着点不易察的慌,却不敢耽搁,转身急匆匆往各自的居处去了,唯有萧无生还站在原地,望着落秋瑶消失的方向,指尖慢慢的攥紧——那肩上仿佛还留着她方才拍过来的力道,轻,却像钉了枚冷钉在骨头上。
北国港口的风裹着清透的秋意,卷着岸边半黄的叶尖擦过水面,漾开细碎的涟漪,落秋瑶立在栈板旁,目光落向平镜似的湖面,衣摆被风掀得微微发颤。
“你真退位了?”身后的声音带着几分难掩的诧异,是秋书生的声音,“影杀阁是你一手建起,经营多年的组织,当真要放弃阁主之位?”
她望着湖面的眸光未动,语气淡得像拂过水面的风:“当了这么些年的影杀阁之主,也想试试当个普通人,当年建立影杀阁本就为了我的哥哥,现在退位也是因为哥哥。”
秋书生皱了皱眉,又问:“你打算去哪?不带影杀阁的几支军队随行?”
落秋瑶闻言,唇边漫开一抹浅淡的轻笑:“去哪,不必劳你知晓,至于军队……无需带,只领几个核心护卫便够了。”
“堂堂影杀阁之主,竟连军队都不要了,”秋书生哑然,倒也带了些叹服,“你倒是半分不怕。”
这时落秋瑶才转过身,目光清凌凌落在他身上:“没人能打赢我,也没人敢动我。”她抬腕瞥了眼腕间,语气添了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催意,“时间快到了,他们还没到?”
“秋瑶小姐,”停在岸畔的乌篷船边,船夫扶着船舷高声唤,“船靠岸了,这便启程吗?”
“走了。”落秋瑶应声,没再回头看秋书生,只淡淡道,“他们既没到,想来我本也不需要什么护卫。”
她缓步踏上栈板,鞋底碾过木板的轻响里,船身随着她的脚步微晃,眼见着船夫就要解缆,几道身影终于急急奔到港口,是秦望风带着几人赶来了。
“阁主!留步!”秦望风喘着气,额角带了点汗,“时间还没到,等我们一步!”
落秋瑶立在船舷边,语气没什么波澜:“我向来不喜欢等人。”她略一颔首,“都上来吧,准备启航。”
秦望风连忙应声,带着几个兄弟匆匆登船,落秋瑶望向岸边还立着的秋书生,淡淡道:“秋将军,下次见。”
竹篙一点,船身缓缓离了岸,劈开平静的湖面,朝着水天相接的朦胧处去了,秋书生立在原地,望着那点船影渐渐融进远处的烟波里,终是没说什么,转身拂了拂衣袖,回将军府去了,只剩港口的风还在吹,卷着秋的清寒,掠过渐渐空寂的栈板。
江面的风卷着细碎的水汽,扑在船舷上,带着暮春特有的凉意。
秦望风立在船头,玄色衣摆被风掀得微微猎动,他望着船尾那道娴静的身影,语声压得低而恭敬:“阁主,我们这是要往何处去?”
落秋瑶正坐在船边,赤足轻轻点过泛着涟漪的水面,漾开一圈圈细碎的银纹,她今日未着阁中常穿的劲装,只穿了件月白的软绸长裙,长发仅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闻言抬了抬眼,眸底映着江面流动的波光:“早年不是去过一处三不管的地界?那里,还留着影杀阁的势力吧?”
“确有此地。”秦望风应声,语气里带着点迟疑,“可您从前最不喜那里的混乱鱼龙,怎么忽然……”
“不去东南西北四国便是了。”落秋瑶截断他的话,指尖捻起一片飘落在袖角的柳絮,轻轻吹落水面,“那四个地方,认得我的人太多,烦得很。”
秦望风立刻躬身,语声斩钉截铁:“阁主想去何处,属下们自当誓死相随。”
“别叫阁主了。”落秋瑶忽然抬眼,目光越过他的肩头,望向远处朦胧的水天一线,语调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我早已不是影杀阁的阁主,往后,叫主子便是,我的身份,莫要让旁人知晓。”她顿了顿,又确认了一遍,“那地方,终究还有影杀阁的人在,是吧?”
“是。”秦望风重重点头,“纵算您不喜,当年留下的势力也从未撤过,都在那儿守着。”
落秋瑶这才微微颔首,转头对船尾掌篙的船夫扬声吩咐:“老伯,往西方开便是。”
那船夫是个晒得黝黑的老汉,闻言爽朗应了声“好嘞,秋瑶小姐”,手里的竹篙往江石上一点,船身稳稳地转了个方向,划破江面的薄雾,朝着西方天水相接的地方,缓缓行去,风卷着浪声,渐渐把身后的天地,都隔在了一片朦胧之外。
江湖的风,从来都裹着腥气与传闻,不过三五日,影杀阁易主的消息便像长了翅膀,越过刀光剑影的江湖路,钻进了每一个酒馆茶肆的耳里——那凭借一剑,一身胆硬生生在杀人堆里拼出“影杀”二字金字招牌的阁主落秋瑶,竟歇了手,把偌大的阁中基业拱手传给了副阁主萧无生,自己只带了几名核心护卫, 人间蒸发般没了踪迹。
有人啐一口,说这是荒诞梦呓,影杀阁是什么地方?是那落秋瑶仗着一柄落英剑,在漠北荒原独战七十二路绿林,血浸半片草地才打下来的;是她凭着一己狠绝,让黑白两道闻风丧胆的所在,这位置,是她一刀一剑砍出来,用命搏回来的,怎么可能说让就让?
可偏偏是真的,萧无生已然接了阁主印,影杀阁上下运转如常,半分内乱的痕迹都无,老辈人记得,这影杀阁当初是落秋瑶与萧无生,萧瑾澈三人搭的草台班子,可这楼阁能立得稳,站得高,从头到尾靠的都是落秋瑶那柄从不出鞘的剑,她本就是个冷性子,阁中事务素来懒得多过问,除了核心护卫,连亲近人都少见,整日待在摘星楼里,连风都打不进去——若不是为了哥哥,她说不定至今还是个浪迹天涯的剑客,哪会建这么个吃人的影杀阁,给自己套上枷锁?
这话一出,满座皆寂,原来如此,可揣测从来不止,有人说落秋瑶是心灰意冷,有人说她是遭了胁迫,更有人摩拳擦掌,觉得影杀阁没了那个最能打的主心骨,正是可欺的软柿子,偏生他们找不到落秋瑶的半分踪迹——那女子想藏,江湖便没人能寻,若是寻得到,这群趋炎附势的,哪会围着新阁主萧无生探口风,早提着刀堵去落秋瑶的门前,要讨一讨当年被影杀阁压下的旧债了。
风还在吹,卷着酒馆里的残酒,没人说得清落秋瑶是真的倦了,要弃了这打下来的“江山”,还是另有盘算,只知道江湖从此没了那个一剑定乾坤的影杀阁主,只留下个退位的谜,和一群按捺不住,想找事做的人,在暗中蠢蠢欲动。
北国的秋意把将军府浸得发沉,朱漆廊下的铜铃晃着冷光,秋书生刚踏过门槛,怀间的霜气还没抖落,案上的电话便猝然响了,刺破满院寂静。
他伸手拿起听筒,指节还沾着门外的露,只淡淡一个问句:“查到了?”
线那头的声音压着低肃,像裹着关外的风:“查到了,将军,需要我抓他们回来吗?”
“不需要。”秋书生侧身倚着案边,目光扫过窗棂外翻卷的枯叶,语气没起半分波澜,却又添了层缓重,“对了,落秋瑶退位了,别让人动她,虽还没查到她究竟去了何处。”
“明白,将军放心。”
电话那头的忙音短促响起,秋书生握着听筒站了片刻,才缓缓将话机放回原处,府外的风正卷着江湖的烟尘扑过来,隔着重重飞檐,仿佛能听见那远天里猎猎的风响。
谁都道江湖风猛,能掀翻多少恩怨情仇,可没人晓得,落秋瑶那一场决绝的退位,那一场不告而别的飘零,自始至终,不过只为了她心头那个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