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汉子骑马出了镇,张海纪刚追到路口,就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你真打算用两条腿撵?”
海客从路旁一间草棚里牵出两匹马,马鞍上连水囊都挂好了。
海纪接过缰绳:“你什么时候弄的?”
“你盯着那封信的时候。我看他出了货栈就直奔马厩,总不能等人走了,再满镇找牲口。”
“那你刚才还问我跟不跟。”
“我是问你想清楚没有。”
海客翻身上马往南门走。送信人早已不见了,两人也没放马狂追。天还亮着,官道上跟得太紧,谁回头都能看出来。
到了第一处岔口,海客勒住马。
一条路贴河,另一条绕南边村镇。两边都有车辙,马蹄印也混在一起。
“先别猜。”海客下马去茶棚买水,顺便问掌柜,可有骑黄骠马的人经过。
“有,连马都没下。问南边哪儿能住店,沿河走的。”掌柜忙着捞茶叶,“你们也去襄阳?天快黑啦。”
海客端着茶回来,自己喝了一口,余下递给海纪。
“沿河。前头有个坡,能看见两里路,别急着上去。”
两人把马牵进坡脚的一片芦苇地,隔了片刻,果然看见那匹黄骠马停在高处。
骑马的汉子掉转马头,朝来路和河边岔道挨个看。海纪蹲在草里,蚊子叮着脖子也不好拍。
“还挺防尾巴。”
“多半不是头一回送信。”海客说。
等那人下坡走远,两人才牵马出来。
当晚,送信人在官道边的一间车马店落脚。
两人没住同一家店,在对面磨坊落脚,轮流从矮墙外盯着后门。海客喂过马,后半夜接了班,海纪才靠着装麦子的麻袋睡了一会儿。
天没亮,海客就把他拍醒了。
“起来,人动了。”
海纪睡得胳膊发麻,一边套靴子一边骂:“这帮人送个信,连觉都不让别人好好睡。”
“你自己选的。现在后悔,咱们还能往杨家集赶。”
“都追一宿了,少挤兑我两句。”
两人踩着晨雾上路。送信人途中几次歇马,直到第二日下午,汉水边泊满了船。
襄阳到了。
那汉子没去衙门,也没找客栈,沿江走进一家挂着旧招牌的船行。
海纪认出船行门外坐着的人,脚下慢了半步。
那人穿一身洗得发灰的短褂,坐在门槛旁修鞋带。假渡口那天,他就站在堤上,一直朝北边看路。
“认出来了?”海客在他身后问。
“堤上那个。”
“我也看见了。别过去。”
他们把马交给隔壁车行照料,自己到河边一间卖面的小铺坐下。船行临街开着门,码头上卸货的人进进出出,海纪隔着一条街,只能看清门前那些人的动静。
没多久,送信的汉子空着手出来,绕到门槛边与那个修鞋带的男人说了几句。两人一起朝面铺这边看了一眼。
海客拿筷子的手停住。
“别看了,吃你的。”他把海纪的面碗往前推了推。
海纪低头挑面,余光留着船行那边。男人进屋不久,账房便带着两个本地脚行头出来,在门口谈生意。其余的话隔得远,只听得他们在争价钱。
两个脚行头嫌价低,账房没还价,当场点了钱。
海客放下碗:“我过去听听。你别跟来。”
海纪挪到隔壁茶摊看果干。海客混进船行旁等活的短工里。
一个脚行头拿了钱还抱怨:“跑好几个渡口替你找大车路,这点还不够马嚼两天。”
“不是叫你搬货。”账房说,“找能绕开码头、走长车的道。真能走,另外给。明儿动身。”
“回来上哪儿找你?”
“先来这儿。急的信再往汉口送。”
两人揣了钱走向码头。
海客提着一包干饼回来,先朝船行瞧了一眼。
“这伙人开始买路了。绕码头、能过大车的旧路,明天就有人去找。”
海纪把饼接过去:“打听出要往哪边走没有?”
“没有。谁肯告诉他们,就往哪儿跑。”
海纪看着那两个脚行头消失在码头人堆里,饼拿在手上半天没动。
“不能光在这儿盯着了。”他说,“得给小哥送个信儿。”
门槛上那个灰衣男人又朝茶摊望了过来。海纪恰好抬头,两人目光碰在一起。
那人没有立刻移开眼睛。
“走。”海客把干饼包进包袱,“再待下去,人家就该记住咱们了。”
海客先从茶摊后头绕出去,海纪隔了一阵才走。两个领钱的脚行头早没了影子。
出了码头,海纪才把那包干饼打开。
“你方才叫我别看,自己倒跑到门口听了半天。”
“我不扎眼。”海客说,“人家正找十几岁的少年呢,你往那儿一站,不就自己送上门了?”
海纪啃着饼,算了一下日子。杨家集已经赶不上,再耽搁下去,连下一个接应点都要错过。
两天前,海纪和海客刚从老河口追出去的那个傍晚,小哥的护灵队到了杨家集。
院门关着,两辆大车在里面换草料。小哥坐在檐下,听张海慎核点绳索和封匣。
等过了约定时辰,海巡从外头回来。
“海纪和海客没到。我沿集口转了一趟,没见人,也没见留信。”
一名护灵人问:“要不要多等半个时辰?这里还算安全。”
小哥把手里的水碗放下。
“到点了,走吧。他们知道下一处在哪里。”
海慎抬头看了他一眼:“若是在路上碰了麻烦……”
“海客记得时辰。”小哥说,“他们没到,自有他们的事。咱们照原定的走。”
他让海慎把剩下的绳索装车,海巡去看院外的路。谁也没被派去追找两个少年。
临出集口时,路旁一家车棚的伙计见他们的大车沉得厉害,凑过来问要不要添牲口。伙计先看车上蒙布的长货,又瞧见站在海慎旁边的小哥。
“这么大件的东西,怎么还带个小孩子押车?这一路可难走。”
海巡笑着把话接过去:“人家跟着家里长辈出来见见世面。添牲口用不着,前头有人接。”
伙计讨了个没趣,退回车棚。
队伍走出一段,小哥叫海慎过来。
“下一处换车,把白布收了,盖旧篷布。别叫人老远就认出是送灵的。”
海慎点头:“匣子呢?”
“分两车押。封条别动,原来的清册照留。过地面路时别全挤在一辆车上。”
海慎把路上要换车的地方讲了一遍。那儿离旧道入口不远,两辆车若还并排行,换多少篷布也瞒不住人。
海巡牵着马凑过来,听完道:“那就叫后车从田边那条路绕过去。我领着,免得两辆大车又挤在集口。可这么一来,走得快慢不一样。”
“旧道口碰头。”小哥说,“外头由海慎领棺车,我走后面。有人问话,找他就是。”
“你这是嫌自己年纪小,太惹人看?”海巡问。
“刚才那伙计一眼就问到我头上了。”小哥说,“以后这种人还多。”
熟近段旧道的护灵人有点迟疑:“照从前的规矩,族长该在灵柩附近。”
“外头让海慎出面就是了。”小哥说,“进了旧道,我还跟着棺走。”
海慎安排换布,海巡分出一辆载匣车带走。为了不在车上弄混,两人当场互抄所押的匣数,原来的封签也一件没动。
到了傍晚,棺车先赶到约好的旧院,后车却迟迟没来。
看守旧院的护灵人朝外头看了几回:“照往年规矩,今晚这段能走过去,明早再从下一处出来。再耽搁,人要摸黑抬棺过湿坡,不合算。”
海慎提议先把棺车送进去,留两个人在院里等匣车,明早追上去。
小哥把清册从头到尾核了一遍,合上册子。
“先不走。现在散开了,过了入口再合,遇上变故谁顾谁?车齐再进。”
“那今晚就得在这儿多住一宿。”护灵人说,“外头留车久了,总归不如早点入道。”
“去找个能关门的院子。”小哥说,“车别停在大路上。多花多少路费,照实记。是我让他们分开走的,回去我跟阿公交代。”
海慎出去找地方。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海巡终于带着载匣车到了,车轮裹着一圈厚泥。
“田边那条路叫前两天的雨泡坏了。”他下马时还在喘,“绕回来差点陷住。没丢东西,你们这边怎么样?”
海慎骂了他一句磨蹭,接着便帮他卸马套。两人对着清册逐一认过封匣,数目无差。
小哥见人和东西都齐了,才让他们把车赶进借来的院子。夜里又有人轮番照看棺车,原先准备的那段旧道只好留到次日天亮后再走。
次日天亮,两车清点齐全,一同过了那段旧道。再上地面时,海巡先找车把式问清哪条路不积泥,才带匣车与棺车分开走;天黑前,两车重新碰了头。小哥一路守着灵柩,遇上外人便退到后队。
又过了两日,张海纪和海客赶到下一处约定点时,护灵队已经过去了。
接应的是个守旧磨坊的张家人,脚上有旧伤,走路时总把左脚往外摆一点。他先让两人把马拴在后头,关好外门,才开口。
“你们错过上一处,这回也来迟了。族长没等,照原定的路走了。”
“人都平安?”海纪赶了一路,嗓子发干,先端起桌上的凉水喝了半碗。
“齐,一个没少。东西也是齐的。就是前面换车时多误了一夜,族长让人把封匣重新对了一遍。过了这儿又走了,没给你们留下去向。”
海纪听见多误了一夜,抬起头。
“出了什么事?”
“分车走明路,后头那辆被烂泥路拖住。族长没肯把前头的棺先送进旧道,等人和东西凑齐才继续走。”
海客看了海纪一眼。
海纪把剩下半碗水喝完,抹了把嘴。一路上光顾着赶路,这会儿倒想起中午只啃了半个干饼。
老人又打量两人满是泥水的靴子:“你们在外头跑,不怕被人跟到我这儿来?这院子可没几个闲人知道。”
“过来前绕过路,没人跟着。”海客说,“有件事得让您替我们往前带。”
他把老河口假渡口有持枪的人、襄阳船行有人接信,以及船行出钱雇脚夫寻找重车旧路的事情都说了。老人把船行的字号问了两遍,才记住。
“巧了。”老人把碗放下,“这两天也有人来附近找认路的,说有大件货要绕开码头,肯出钱请人领路。”
海纪把水碗放下:“有人接了?”
“有。村东一个姓鲁的跑长脚,常年替人寻车路,收钱办事。他知道哪座旧桥还能压住大车。今早我听他家里人说,明儿天一亮,他要带两个外地人去看南边的旧沙堤。”
“昨天还当是普通货主呢。”老人皱起眉,“我得赶紧把这事往前送。”
“旧沙堤在哪儿?”海客问。
“磨坊往南,过浅河就是。”老人伸手蘸了点水,在桌上画出一道岔,“两条老车路从沙堤分出去,一条绕码头,一条接南边官道。运大件的走不了船,就爱往那儿绕。”
“那边通咱们旧道?”海客问。
“不通。我管的这段不在那儿。再往南的接应,我也不知道。”老人擦掉桌上的水,“可他们要是把能过重车的路都摸熟了,往后有人出山换车,就难躲了。”
海纪想起襄阳那两个拿了钱的脚行头。老鲁这单生意是不是同一伙人安排的,还得查。
“消息能多快递到前头?”他问。
“今晚有人替你们带口信,明日能到下个经手点。能不能赶上族长,我不敢说。”
海客把包袱往桌上一放:“那我们直接走明路去旧沙堤。那些人明早才到,说不定赶得及。”
“先找姓鲁的。”海纪站起来,“咱们得知道那两个外乡人究竟想认哪几条道。别惊动他们,免得人还没看清,就先跑了。”
老人起身去找负责下一段的张家人,准备让他连夜捎口信。海纪顺手把被雨水打湿的衣领扯开,刚想坐下吃点东西,海客已经把那包干饼放到他面前。
“路上吃。再耽误一晚,人家就真到沙堤上了。”
海纪把饼塞进包袱,又回头问:“小哥还交代什么了?”
“叫你们别为了追他乱钻旧道。他照常走,让你们也照自己的事办。”
海纪点了点头。
两人出了磨坊,天色已经压下来,远处的河滩隐约还能看见几道旧车辙。海客指着南边的路:“走这头,比绕回渡口省半夜。”
海纪翻身上马,朝那边看了一眼。
他们得赶在那两个外乡人认完路之前,先找到那个收了钱的带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