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张海慎和张海巡就到了。
小哥只问了一句:“全程跟到广西,归葬办完才回。想好了?”
“想好了。”两个人答得都干脆。
小哥把两张差帖都发了。
张海嶂在旁边低声提醒:“五房说的是挑一个,盘缠也只按一人备的。”
“两个都要。”小哥说,“多出来那份随差开销,本家出。”
阿公点了头,海嶂当场把账记上。两名护灵人也到了:一个是借来的、从前在古楼外廊护过灵的老手,一个是本家调来、熟近段旧道的族人。阿公与海嶂留守本家,瑞珩还押在押房。
当天发差帖,当天启程。
出发前,海纪把小哥拉到一边。
“瑞珩是办了,可花钱打听咱们的人还在外头。”他说,“这一趟几千里,光想着防,防到广西也防不完。我想跟海客落在后头走明路。有没有人追这支队伍,得亲眼看见才算数。”
小哥没有马上答。
“灵柩不作饵。”他说。
“不作饵。”海纪说,“真墓道、灵柩走到哪儿、下一处接应,我一个字不漏。我们就看外头,看谁花钱买消息,看谁跟着车队。”
小哥看向海客。
海客把规矩钉死:“下一处汇合,约几时就是几时。到点见不着我们,你照常走,不许停,不许改道,更不许派人回来找。我们就近等下一处约定点,附近不留记号。”
“对。”海纪说,“你要是为我们误了护灵,我跟你急。”
小哥看了他们一会儿,伸手把海纪肩上背带的结抽紧了一扣。
“本队哪天走、走哪条道,我来定。”他说,“你们自己那头,也是。”
再没有多说。
灵柩队不走官道。地上大车、墓中旧甬道、张家早年经营的转运点,一段一段接着换。能进整棺的宽旧道才让重棺下去,窄处只许人先进去探看。护灵人认路,走哪条、几时变道,都由小哥定;海慎管车棺押运,海巡管明面的交涉与警戒。
海纪和海客坐普通车船,落在后头,照约定在固定点等队伍过境。第一处在关内,人数、灵柩、封匣一一对过,当晚又分开。第二处在黄河边上,也平安。
东北这一段,没有人追。
可没人追,不等于没人惦记。
一路又换了四五回车船,出了河南地界,车队绕行旧道,海纪和海客先到一步,进了汉水边上的老河口。
老河口是汉水上的大码头,南来北往的货都在这儿换船。真正的灵柩队绕开镇口走,跟这座镇子不沾边。海纪本想在此等大队伍过境,顺便歇脚,歇到第二天,海客从车行回来,脸色就不对了。
“掌柜的说,前几天有人给脚夫发钱。”海客压着声音,“让他们留意的,是北方来的重棺,一批封了口的匣子——还特意问,有没有个十几岁的少年领头。”
海纪端着茶碗的手停了。
重棺、封匣、少年族长。三条都对上了。
“掌柜的知道是谁雇的吗?”
“不知道。车行拿钱留意消息是常事,他只当是哪路货主寻人。”
海纪把茶碗放下。
光躲,躲到广西也是个躲。眼下人家在明处花钱,他们这一回站在暗处。
“海客,咱们喂他一条假信儿。”
当天,海客装成替东家跑腿的,到货行打听镇下游旧渡口的泊处,说东家有一批北边来的棺木和封匣,后日辰时在那儿换船,又嫌水浅没定船,撂下话头就走。这种话在货运行当里传得最快。海纪年纪太扎眼,从头至尾没露面。渡口那头,不用真人真棺,连一辆自己人的车、一个不知情的车夫都不露面。
后日一早,两人坐在渡口斜对面的茶棚里,隔着一百多步看。
辰时前,先到了两个脚夫打扮的,在渡口转了两圈,像等人。辰时将近,又陆续来了几个。
来的几个人不往一处凑。一个在下游柳树下蹲着不动;一个上了堤,眼睛一直盯着北边来的路;还有一个背着包袱在渡口石阶上坐下,挪包袱时布角掀开一线,露出裹在下面的枪柄木把。
渡口外的岔路口还停着一辆空车。车把式靠着车辕打盹,缰绳却一直攥在手里。
海纪和海客对视了一眼。
“不像是来看货的。”海客低声说。
看货的不用带枪,不用备空车,更不用分头把住来路。是拦人、抢货,还是查什么,眼下分不清,可绝不是问两句路就走的架势。
辰时过了,渡口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来。那几个人开始互相找——堤上的下了堤,柳树下的站起来,朝石阶那边打手势。
海纪看着,后背有些发凉。
这条假信儿要是真引来一口棺材,这些人绝不会只问两句路。
“暗处还有没有,说不准。”海客说,“咱们看见的,未必是全的。”
他的意思,是趁现在动手。
“堤下那个脚夫打扮的落了单。抓了他,问出谁给的钱、话往哪儿传,顺带认认带枪的是哪路人。”海客看着渡口,“这是拿得住的证据。再说今天掌灯前,咱们得赶到杨家集——约好的汇合点。拖到天黑,小哥这些日子顺不顺,咱们看不见,他们也等不到咱们的信儿。”
海纪没动。
“抓个跑腿的,问到头就是谁给的钱。”他说,“在哪儿动手、几时动手,不是跑腿的定的。这些人肯为一条假信儿动枪,说明他们能被引动;能被引动,就得回去复命。复命那条线,才通着发令的人。”
“也可能通着人家的眼睛。”海客盯着他,“咱们在这儿看他们,难保没人也在看咱们。”
两个人谁也说不服谁,渡口那边却先有了动静。
为首的下了石阶,一个传话的凑上来,两人低语几句,一前一后往镇里去。
海纪站起身:“走。”
落脚的地方是镇边一处货栈的后院。两人绕到后墙外,隔着窗棂的缝往里看。屋里坐着个管事模样的,把渡口回来的人报的话一句句问过去:去了几个、带什么家伙、等了多久。问完,从匣里取出纸笔写了张条子,封好,交给一个精瘦汉子。
“送出去。”
精瘦汉子揣了信,出门牵马。
渡口一伙人,镇里一道核对的,再往外还有收信的——至少两级,上头有人接应,不是几个劫道的碰运气。至于是谁,眼下还钉不到瑞钧头上。
天偏西了。海客碰了碰他的胳膊:“杨家集,赶不上了。”
海纪看着院门口那个牵马的汉子。错过这一处汇合,小哥几时过境、顺不顺利,他们就断了信;下一处约定点,得再等好几天。小哥那头按约好的办,队照走,不会为他们停下来。
可这条线一撒手,就沉回水里了。
“你记着路。”海纪把包袱往上提了提,“下一处汇合点,咱们自己追上去认。”
海客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弯腰把脚边的包袱带勒紧。
牵马的汉子出了镇口,翻身上马。
海纪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