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沙堤那边刚亮,张海纪就看见了熟人。
灰衣汉子站在一截断桥旁,正跟姓鲁的说话。另一个外乡人沿着堤走,弯腰查看车辙。海客在前头探过路,回来时,老鲁已经把钱袋往怀里揣了。
“我只带你们认路。”老鲁说,“哪家运货、车上坐着谁,我不知道,也不替你们打听。”
灰衣人没有强求,让他把南边能通重车的两条路再指出来,便结了账。
海纪和海客昨夜摸到鲁家,天不亮便来候着。眼看老鲁独自走远,海客把身子缩回断墙后。
“还追?”
“抓人。”海纪说。
海客回头看他。
从老河口一路跟到襄阳,他们为这张脸误了两次和小哥碰头。眼下已经知道这伙人正花钱寻路,再跟下去,多半还是看见他把钱交给下一个人。
“再让他往南跑,咱俩还得跟几天?”海纪盯着桥头,“就这儿下手。”
海客没劝,先看了一遍附近的地形。断桥下有条干河沟,桥旁旧货棚塌了一面墙,朝外只剩一道窄口。
“他身边那个呢?”
“先别动。等他们分开。”
两人伏在河沟里,等了约莫半个时辰。灰衣人叫同伴去茶棚等消息,自己留在桥头,时不时朝北边望。
没多久,北面来了匹快马。那人翻身下马,海纪看清了,不是他们从老河口一路追到襄阳的精瘦汉子。他从靴筒里取出一个油纸包,灰衣人接过去,拆开只看了一眼,脸上的神色便变了。
海纪看见他把纸重新折起,塞进贴身衣襟。
“就是这个。”海纪低声说。
骑马人正牵马要走,海客已从河沟另一头翻出去。他抓住马嚼子往旁边一带,骑马人还没反应过来,后颈就挨了一下,整个人扑进沟里。马惊得退了两步,海客及时扯住缰绳,没让它跑出去惊动茶棚那头。
灰衣人听到动静,伸手往腰后摸。
一根细索先一步缠住了他的腕子。
海纪踩着断桥的石缝跃下来,猛地收紧绳索。灰衣人刚把短枪拔出半截,手腕就被扯偏,枪掉在桥边。他抬腿踢过来,海纪侧身让开,索子往下绕,带得他失去重心。
灰衣人很快稳住脚,反手摸刀。海纪正要补上去,海客已经从沟边赶到,一脚踏住对方的膝弯。两个人把他压在桥下,直到那把刀也落了地。
灰衣人的额头磕破了一块,嘴还硬:“知道我给谁办事吗?”
“我追了你这么些天,”海纪喘了口气,“就是想问这个。”
海客把两人的手绑牢,卸下短枪,从灰衣人腰里搜出一本薄薄的记钱簿。里头尽是零碎开销:老河口几个人的工钱、一辆空车的租钱、襄阳船行替人找路的脚钱。姓名都没写全,却恰好对得上他们一路见过的事。
“假渡口那辆空车也是你雇的?”海纪指着一行数目。
灰衣人不吭声。
海纪合上簿子:“行,不用你认。”
他和海客把俘虏拖进破货棚,手腕分开捆在柱上,又用门板挡住外口。茶棚还有灰衣人的同伴,迟早会来找。海客试了试绳结,又把门板朝里抵紧。
海客又从灰衣人贴身衣襟里搜出那个油纸包,封口还没重新压紧。里面是一封短简,封皮写着“转南”,另夹一张空白回条。
“这封还没往南送。”海客说。
海纪接过信,终于松了口气:“可算没白追。”
纸角写着日期,正是小哥在旧院多留一夜那天。
白布收了,棺车改盖旧篷;匣车分押,后车误在泥路。族长不肯先入道,等齐后才走。
海纪捏着纸角。这些是队里当晚才知道的事,连他也是后来在磨坊听人说的。
纸背更短:
南口交接,副帖照前议换。先请族长持铃核签,车棺与随差人候在外路,等回押再进。
末尾没有名字,只有一枚缺了口的方押。
“照前议换。”海纪把这四个字指给海客,“换帖的事早商量好了。咱们截住这一封,前头也未必停得下来。”
海纪认得那道押。出本家时,阿公把后段接引副帖交给从前在古楼外廊护过灵的老手。那人当着小哥的面在海嶂的领用册上盖过同样的缺角方押,海纪也在旁边。
另一个护灵人熟的是前段旧道;海慎和海巡管车与外围,谁都不是这份副帖的经手人。当然,押记也可能有人照着描,海纪不敢单凭这一枚就定他的罪。
海客凑近看了看:“南口……咱们知道是哪儿吗?”
“谁知道。”海纪把纸递给他,“两回没碰着小哥,他走到哪段都没个准数。倒是这换帖不对——按规矩先对帖、点车,之后怎么进由小哥定。现在却叫他先去核签。”
海客翻着灰衣人的记钱簿,突然停在末页。那里另留着一笔未结的钱:南口,两骑、两枪,回押后付。
海纪把短简举到灰衣人眼前:“车队里送信的那个,是谁?”
灰衣人瞧见缺角方押,猛地偏过头。海客看着他,没再追问。
五房来的海慎、海巡都曾在军中做事,出发时多少有人防着他们。偏偏护灵人是阿公按差事找来的,熟悉规矩,连小哥也需要他们指路。
海客把账簿摊开:“两支枪。可小哥不会扔下棺,自己跑去验帖吧?”
“当然不会。”海纪又看了一遍短简,“所以先换帖子。要是把核签的地方挪到车队外头,他过去查看,总有那么一段顾不上身后。”
老河口那群持枪人等错了渡口,这回却有人能把小哥带到枪手等着的地方。
海纪的手停住了。上回小哥胸口中枪,他背着人跑到药铺时,半边衣裳都被血浸透了。
“海客。”他压低声音,“他们怕是想杀小哥。”
海纪走到门口,望了眼桥头。灰衣人的同伴还在茶棚那边,见不到人,迟早会找过来。两个活口不能就这么撂下,更不能带回张家的旧磨坊。
“先把人挪到明路上。”海客说,“前头有约好的接应点,找人出来接手就是,不能带这两个去认门。办完咱们就追。”
海纪把灰衣人的短枪卸了弹,连同信与记钱簿收好。
“那得快。”他抬头望向南边,“不能等小哥拿着那份换过的帖进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