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尼斯总督下跪的消息，像一阵裹挟着瘟疫的阴风，沿着古老的罗马大道，仅仅用了五天便吹进了梵蒂冈的铜门。
罗马，圣彼得大教堂。
穹顶之上的马赛克壁画在烛火中闪烁着神性的光辉，但大殿内的空气却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教皇乌尔班八世坐在高耸的御座上，身上的猩红法袍此刻看起来竟有些像干涸的血迹。他手中的黄金权杖被捏得指节发白，那根象征神权的木杖，正在他掌心发出细微的悲鸣。
羊皮纸卷在他脚下被踩得稀烂，那是来自威尼斯的急报。
“异端！这是赤裸裸的异端！是魔鬼的亵渎！”乌尔班八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带着歇斯底里的颤抖，惊起了梁上的几只鸽子，“恩里科那个蠢货，竟然向一个东方的凡人偶像下跪？他背叛了上帝，背叛了十字架！他把威尼斯的灵魂卖给了撒旦！”
大殿之下，红衣主教们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威尼斯是泰西最富庶的港口，是教廷的钱袋子。如今连总督都跪了，这意味着大乾的势力已经不仅仅是在经商，而是在挖他们的根，是在动摇上帝在人间的统治。
“传我的谕令！”教皇猛地站起身，眼中的怒火仿佛要烧尽一切，“吹响号角！号召全泰西的君王，发动新的十字军东征！不是为了收复圣地，而是为了驱逐东方的魔鬼！凡斩杀一名东方异教徒者，赦免一切罪孽，死后直升天堂！我要让他们的鲜血，染红亚得里亚海！”
“陛下圣明！上帝必胜！”主教们齐声高呼，尽管每个人的眼底都藏着深深的恐惧——那是对未知的恐惧，也是对东方那个庞大帝国实力的本能畏惧。
然而，就在教皇举起右手，准备做最后的祈祷，为这场即将到来的圣战祈福时，一阵剧烈的眩晕感突然袭来。
世界在他眼前天旋地转，仿佛穹顶塌陷。
“呃……”
乌尔班八世闷哼一声，手中的黄金权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砸在他的脚背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他死死捂住胸口，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豆大的冷汗从额头滚落，瞬间浸湿了法冠下的鬓角。紧接着，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他弯下腰，像只煮熟的虾米，咳出的痰液中，竟然带着一丝刺眼的猩红。
那抹红色，在洁白的大理石地面上，显得触目惊心。
大殿内瞬间乱作一团。
“教皇陛下！”
“快！传御医！快！上帝保佑！”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红衣主教团中蔓延。如果说威尼斯总督的病是谣言，那么此刻倒在圣坛之上的教皇，就是上帝降下的最大惩罚——或者说，是那个东方魔鬼的诅咒。
三天后，梵蒂冈深处，教皇寝宫。
厚重的窗帘遮蔽了阳光，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但这味道不再是泰西传统的薰衣草与没药，而是一种带着苦杏仁味的陌生气息，阴冷而苦涩。
乌尔班八世躺在层层帷幔之后，呼吸微弱如游丝。泰西最好的医生们都被挡在门外，甚至被赶出了宫殿，因为他们的放血疗法差点让教皇提前去见上帝。
此刻，站在病榻前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面色阴沉、满脸焦虑的教廷总管，另一个，则是一位身穿灰袍、戴着厚厚口罩的“东方游医”。
这位游医，正是大乾安插在泰西多年的暗桩，代号“青囊”。他正慢条斯理地整理着银针，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弹奏一曲古琴。
“大人，这药……真的能喝吗？”总管看着青囊手中那碗黑乎乎的汤药，声音颤抖，手里紧紧攥着十字架，“万一这是毒药……”
“毒药？”青囊轻笑一声，声音隔着口罩显得有些沉闷，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静，“总督恩里科已经能下地走路了，甚至还能去广场跳舞。难道教皇陛下想比一个商人还不如？想比上帝的仆人更早回归天国？”
听到“总督”二字，床上的乌尔班八世猛地睁开了眼。那双曾经威严无比的眼睛，此刻布满了红血丝，写满了对死亡的恐惧。那是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信仰的矜持。他颤抖着伸出手，抓住了床沿，指甲在丝绸床单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总管咬了咬牙，看着教皇那乞求的眼神，终于狠下心，扶起教皇，将药喂了进去。
药液入喉，苦涩中带着一丝奇异的清凉。
药效快得惊人。半个时辰后，教皇的高烧退了，那如巨石压胸般的剧痛也缓解了许多。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把灵魂从地狱门口拉了回来。
乌尔班八世靠在软枕上，眼神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个东方人。他一生都在宣扬东方是野蛮的异教徒，是可恶的黄祸，可现在，救他命的却是异教徒的药，而差点杀了他的，却是他赖以祈祷的“上帝”和那些庸医。
“你想要什么？”教皇的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金币？还是赦免令？或者是东方的贸易权？”
青囊摇了摇头，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卷轴，轻轻放在床头。那明黄色的丝绸，在昏暗的寝宫里，竟比黄金还要耀眼。
“陛下误会了。草民只是一介医者，救死扶伤是本分，不敢要赏。”青囊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却字字诛心，“只是家主人——大乾皇帝陛下，听闻教皇陛下龙体违和，特命草民送来此药。家主人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既然都是子民，自然要一视同仁。”
教皇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这是在告诉他：你的命，捏在那个东方皇帝的手里。你所谓的上帝，救不了你；只有大乾的皇帝，能给你生路。
“至于这十字军……”青囊仿佛不经意地提了一句，目光扫过那卷圣旨，“家主人说，东方天冷，不喜欢打仗，更不喜欢噪音。若泰西和平，这‘清瘟败毒散’的配方，或许可以送给梵蒂冈一份，以此造福万民。毕竟，谁也不想看着上帝的牧羊人，一个个倒下，不是吗？”
说完，青囊深深一拜，转身退出了寝宫，留下那一卷明黄色的圣旨，和一脸死灰的教皇。
窗外，罗马的钟声敲响了。
“当——当——当——”
那是召集十字军的钟声，沉重而急促。但此刻听在乌尔班八世耳中，那不再是出征的号角，而是大乾铁骑踏碎梵蒂冈的倒计时，是死神在敲打他的棺材板。
他颤抖着手，抚摸着那卷圣旨。那丝绸的触感冰凉滑腻，像是一条蛇。
“撤销……”教皇闭上眼睛，两行清泪滑落，滴在明黄色的卷轴上，“传令……十字军……暂缓。就说……就说上帝需要冥想，战争……暂缓。”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威尼斯。
卢卡坐在堆满金币的房间里，怀里抱着新买的鲁特琴。窗外，狂欢的人群正在焚烧十字架，转而向那尊巨大的东方神像献花。
卢卡看着窗外广场上那尊比教堂尖塔还要高大的东方神像，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琴弦。
琴声不再是激昂的战歌，而是一首低沉的安魂曲。
“罗马的钟声哑了，
上帝的剑断了。
东方的风吹过了阿尔卑斯山，
带走了荣耀，留下了……药丸。”
他苦笑一声，将一枚金币弹向空中。金币在烛火下旋转，映照出他那张既富足又空洞的脸。
他知道，这场仗，泰西已经输了。不是输在战场，不是输在刀剑，而是输在了这小小的药丸里，输在了对死亡的恐惧里。
大乾没有出一兵一卒，却已经给整个泰西，戴上了无形的项圈。而那个项圈的链子，正握在那个遥远东方的帝王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