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堆满了待翻译的文件,他眉头微锁,心里盘算着年前必须啃下这块硬骨头。
“吱呀”
一声,门被推开。
孙建国笔尖未顿,甚至连头都没抬一下。
进来的不是旁人,正是亲弟弟孙正安。
看着哥哥专注的背影,孙正安在门口磨蹭了好一阵。
喉结滚动了两下,终于硬着头皮开口:“哥,手头忙吗?”
“说吧。”
孙建国依旧盯着纸面,语气平淡。
孙正安搓了搓手,眼神飘忽不定,没了往日的底气。
“哥,之前你答应给我的那点‘封口费’……还算数不?”
这话问得磕磕巴巴,带着几分心虚。
孙建国终于停下笔,缓缓抬起头。
嘴角扯出一抹温和的笑意:“咱哥俩之间,哪有什么不算数的话?你想买啥?”
孙正安眼睛一亮,比划着手势,故作轻松道:“我看中条羊毛围巾,百分百纯的那种。
就是手头紧,还差两万块。
哥能不能……”
说到这儿,他做了个掏钱的动作,显得有点滑稽。
孙建国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你脖子上那条刚买的羊绒围脖还没捂热呢,怎么又惦记上新的?”
这话一出,孙正安脸涨得通红。
支支吾吾半天,半个原因也没吐露出来。
心里藏着事儿,肯定见不得光。
孙建国眼神沉了下来,死死盯着弟弟。
钱可以给,但底细必须摸清楚。
今天要是不过问明白,这小子指不定要捅出什么娄子来。
孙正安那一番话落地,孙建国心头猛地一跳。
这小子,眼神飘忽,手指无措地搓着衣角,明显是心虚了。
但孙建国没急着拆穿,只是静静等着。
过了半晌,孙正安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深吸一口气,才吞吞吐吐地把事情经过抖落出来。
原来,前几天班里有个女生在他生日时送了一支挺贵的钢笔。
眼看人家也快过生日了,他琢磨着回礼,便想到了手上这条刚织好的围巾。
听完这前因后果,孙建国瞪大了眼,满脸写着“你认真的?”
“老弟,你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
孙建国声音都拔高了八度,“你才多大?懂什么叫男女有别?”
孙正安脸涨得通红,急得直摆手:
“哥!你想哪去了!就是普通同学关系,别瞎猜!”
“普通同学?”
孙建国冷笑一声,身子前倾,压迫感十足,“这年头,男生女生之间要是连手都不牵一下,谁信你们能互送礼物的?”
“没有半点好感,谁会特意挑日子送东西?”
尽管心里还是存疑,孙建国到底没再深究。
他起身从抽屉里拿出钱,塞进弟弟手里。
语气严肃了几分:“正安,你还小,有些界限摸不清很正常。”
“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把书读好,其他的心思,先收起来。”
至于孙正安嘴上应承得好好的,心里到底听进去多少,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这事儿虽然是个小插曲,但也让孙建国意识到,弟弟确实长大了。
眼看就要过年,孙正安也快到十五的年纪,有了自己的小心思,算是人之常情。
处理完家事,孙建国立马收心,一头扎进翻译工作里。
好在脑子转得快,笔头也不停,终于在除夕前把最后一份稿件交了差。
随着腊月深入,年的味儿越来越浓。
街上挂满了红灯笼,橱窗里摆满了新衣服,连空气里都飘着炸丸子的香气。
各家各户都在忙活,扫尘、贴窗花、置办年货,人人脸上都挂着喜气。
孙家小院里也是一片热火朝天。
孙建国和大哥孙正华并肩站着,研墨铺纸。
朱红色的宣纸上,黑亮的墨汁挥洒自如,一个个遒劲有力的大字跃然纸上,透着股子精气神。
另一边,小妹孙正红坐在小马扎上,手里的剪刀咔嚓作响。
彩纸在她指尖翻飞,不过片刻功夫,一只栩栩如生的喜鹊便剪了出来。
厨房那边更是热闹。
爹娘系着围裙,在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中忙碌不停。
新鲜的鱼虾、肥美的猪肉,在他们手中渐渐变成了满桌诱人的佳肴。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一家人围坐在圆桌旁,热气腾腾的饭菜散发着香味。
桌上摆满了硬菜,大家一边吃,一边聊着今年的收成和明年的打算。
笑声不断,暖意融融。
酒足饭饱后,三个孩子乖巧地给长辈磕头拜年。
长辈们乐呵呵地掏出红包递过去,孩子们攥着烫手的红包,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
吃完年夜饭,谁也没走,就这样守岁到深夜。
第二天清晨,初一的第一缕阳光照进四合院。
邻里街坊互相串门,见面就是一句“过年好”
整个院子沉浸在一片祥和喜庆的氛围中,久久不散。
腊月里的串门拜年忙活了一阵子,年味在大家伙儿重新回到工位、孩子们背上书包那天,才算真正散了场。
这年关算是平稳度过了。
转眼到了正月过半,四合院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被冬日的暖阳拉得细长。
阎家那个精明的三大爷阎埠贵,站在院门口扯着嗓子喊:“孙师傅!晚上七点整,中庭开会,别迟到了啊!”
孙大河推着车刚要出门,闻言停下脚步,笑着应道:“妥了,三大爷,我准到。”
阎埠贵满意地点点头,脚底生风似的又奔向下一户人家。
林雯翠倚在门框上,看着丈夫的背影,忍不住问:“今儿个这么急着开会,怕是有啥大事?”
孙大河跨上车座,随口回道:“管他呢,反正上班打卡是头等大事,别的回头再说。”
他心里其实有数,大概是关于新版人民币发行的风声。
不过他不担心,到时候去听听就行,反正也不吃亏。
蹬着自行车穿过几条胡同,把弟妹送到学校门口,他又折返回家歇息。
时间一晃,夜幕降临。
晚上七点,中院里挤满了人。
灯火通明,人头攒动。
易忠海清了清嗓子,旁边的刘海忠心领神会,也跟着咳嗽了一声。
这一唱一和,原本嘈杂的人群稍微安静了一些。
“各位邻居,都静一静。”
刘海忠站起身,拍了拍手里的文件,“今天召集大家,是要传达一个国家级的重要消息,关乎咱们老百姓的钱袋子。”
他顿了顿,扫视一圈,继续说道:“大家都知道,现在市面上流通的钞票,面额太大了。
买把葱都要带几万块,找零麻烦,带着也危险。
所以,国家决定发行新币,替换旧币。”
话音刚落,底下就像炸开了锅。
“咋换啊?这规矩没说清楚啊!”
后院的老王建军急得跳脚,他也代表了大多数人的心声,大家都想知道具体怎么操作。
刘海忠提高音量:“街道办通知了,兑换比例是一万比一!”
这句话像颗 扔进了油锅。
“一万换一块?没搞错吧?”
“那我要是有一百万存款,岂不是一下子就变一百了?”
“我不识字,算不清这笔账,是不是坑人啊?”
质疑声、惊呼声此起彼伏,现场乱成了一团。
刘海忠见压不住场子,只好暂时停顿,给大伙儿一点消化时间。
就在这时,易忠海站了起来,声音洪亮地压过喧嚣:“大家先别慌!听我说两句!”
等周围的声音小了些,他才缓缓开口:“虽然是一万兑一,但东西的价值没变。
以前一只鸡卖一万块,现在只卖一块钱。
你们手里拿着一万块旧币,能换一块新币,买那只鸡还是花一块钱,没什么损失。”
他接着警告道:“但是,如果不赶紧去银行换,过期作废,那就真成废纸一张了。
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这番话掷地有声,逻辑清晰。
人群中原本躁动的情绪,慢慢平息下来。
这世道,谁心里没点阴影?
金元券那烂账,可是实打实割过一代人的肉。
眼前这些人神色凝重,并非杞人忧天。
多半是吃过亏,见过旧币变废纸的惨状。
阎埠贵见场子里没人再吭声,知道火候到了。
他清了清嗓子,把话头绕了一圈,全是些场面话。
最后干脆利落,散会。
回家的路上,孙大河脑子里还在转悠换钱的事。
他瞥了一眼身旁的儿子,试探着开口:
“建国,你兜里现在剩多少现大洋?”
“爸要是信得过,我帮你去银行跑一趟。”
孙建国脚踩踏板,节奏没乱:
“前阵子花了些底子,还剩八百万上下。”
“不用您操心,我自己去办就行。”
孙大河点了点头,没多嘴。
钱怎么花,孩子自己拿主意。
但他还是叮嘱了一句:
“不管买什么,动作得快。”
“新币刚出来,正是好时候,别拖到后面吃亏。”
父子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步子迈得轻快。
转眼就进了家门。
夜深人静,孙建国躺在床上,脑子却异常清醒。
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第一版人民币,以后可是古董啊。
留几张品相好的,当藏品升值不香吗?
他在脑海里盘算半天。
最终拍板:
挑几张全新的样币留下来。
其余的,一股脑换成新的。
想通这件事,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
不多时,鼾声响起。
第二天一早,四合院炸了锅。
鸡飞狗跳的声音还没停,居民们已经涌向银行。
旧币换新币,成了头等大事。
等到中午吃饭的点,各家各户都摸到了新钱的底细。
这钱一拿出来,眼珠子都直了。
跟以前那些糊弄人的纸片不一样。
这新票子,清晰度简直绝了。
就像清晨荷叶上的露珠,透亮、干净。
每一个纹路,都像是工笔画刻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