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志们,咱们厂子是国家重点扶持的单位,活儿重,累人,这是事实。”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可最近职工们意见很大。
天天白菜炖茄子,偶尔加点土豆豆角,荤腥见不到影。
这样下去,队伍不好带啊。”
“采购部那边能不能协调一下?哪怕从肉联厂调拨一点肉回来呢?”
话音刚落,采购部主任马大年便苦着脸站了起来。
他搓了搓手,一脸为难:
“杨厂长,这话说的容易,做起来难啊。”
“现在不是咱们一个单位缺肉,是全国性的紧缺。”
马大年叹了口气,摊开手掌:“即便有定额指标,也拿不到货。
肉联厂的库存早就订完了,排期都到了下半年。”
“能赶在年前弄到一批猪肉,已经是求爷爷告奶奶的结果了。”
这番话一出,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片无奈的叹息声。
大家心里都清楚,食堂买菜是有严格规定的。
定量之内尚且难买,更别提超额申请了。
在这节骨眼上,想让厂里多出几斤肉,无异于痴人说梦。
“马主任,肉的事你得去磨一磨。”
杨厂长把烟头按灭在缸里,语气不容置疑。
“尽量赶在中秋前落实,大伙儿辛苦大半年了,得搞顿大的,把这股子干劲提起来。”
马主任面露难色,连连点头:“我尽力,一定尽力。”
杨厂长翻开记录本,眉头微皱:“杂事暂且放一边,咱们得谈谈纪律。”
坐在角落的孙禄涛嘴角刚要上扬,心里暗爽。
他等着看戏呢。
杨厂长清了清嗓子,声音沉了下来:“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咱们厂几千人,要是没点约束,早乱套了。”
“今天运输队孙主任向我反映,队伍里出了个害群之马。”
“是个年轻后生,无故旷工三天,至今杳无音信……”
话音未落,会议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武自强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神态自若,仿佛回自己家一样。
孙禄涛脸色骤变,拍案而起:“谁让你进来的?领导开会你也敢闯?”
武自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在他眼里,这不过是一只狂吠的土狗罢了。
他之所以敢这么放肆,是因为手里攥着硬通货——那头猪。
有了那玩意儿,就等于握住了尚方宝剑。
“各位领导好,我是武自强。”
他走到桌前,目光扫过众人,“刚才提到的那个旷工的‘害群之马’,正是在下。”
“刚从南台公社回来,本想向组织汇报工作成果,没想到刚进门就听说因为旷工要被处分?”
“我觉得这事儿有点冤,得解释清楚。”
十六岁的年纪,面对满屋子的大领导,竟然稳如泰山。
孙禄涛冷笑一声,指着鼻子骂道:“旷工就是旷工,全厂上下一个标准,哪来的那么多废话?”
杨厂长抬手止住孙禄涛的咆哮。
敢闯进核心会议室,还一副有备而来的样子,这小子有点胆识。
他端起茶杯,淡淡开口:“小武同志,你慢慢说。”
武自强深吸一口气,神色凝重:“本来我是去南台公社送货的。”
“谁知到了那边,赶上突发状况,公社养猪场的棚舍塌了。”
“咱们厂和公社是互助单位,看着邻居受灾,总不能袖手旁观吧?”
“我就顺手帮了一把。”
“后来乡亲们死活挽留,让我帮忙规划重建方案,我一琢磨,确实需要专业意见,就留下来了。”
孙禄涛听得火冒三丈,直接插嘴打断:
“武自强,别在这儿扯淡!没请假就是 ,旷工就是事实!”
“你一个开卡车的,懂什么规划设计?”
“厂里早就派了分厂的骨干过去支援,用得着你这种毛头小子显摆?”
“开车的只管把货送到,南台公社养猪场塌了,轮不到你插嘴!”
孙禄涛那副咄咄逼人的做派,看得武自强心里直反胃。
这戏码演得挺足,但火候过了头。
“孙主任,这话就不中听了。”
武自强脸上挂着笑,语气却像淬了毒的针。
“咱们工农本是一家人,哪分什么你我?”
“南台公社是咱们的老搭档,人家遭了难,咱们搭把手不是理所应当?”
“您要是连这点互助精神都没有,非要把城乡割裂开来,这格局是不是有点小气了?”
“身为领导,这点胸怀都没有,怕是跟不上现在的形势吧?”
这一番话,滴水不漏。
没有一句脏字,却句句戳在孙禄涛的痛处。
孙禄涛脸色瞬间涨红,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他平日里最爱给人扣帽子,没想到今天被反将一军。
“不团结群众”
、“不支持工农结合”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足以让他喝一壶。
如今大环境正推崇知青下乡、城乡互助。
这时候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搞对立,那就是政治不正确。
一旦上面抓辫子,轻则撤职,重则进班房。
孙禄涛背后渗出冷汗,腿肚子都在打颤。
武自强根本没给他喘息的机会。
他径直走向主位,将一封带着体温的信件拍在桌上。
杨大为接过信纸,目光扫过抬头,眉头微挑。
这是南台公社送来的感谢信。
信中详细记录了武自强在此次事故救援中的表现。
杨大为越看手抖得越厉害,声音都变了调。
“两……两百一十八斤生猪?”
这个数字像一道惊雷,炸得在场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
李副厂长凑过来瞥了一眼,眼睛瞪得溜圆。
一头猪,整整两百多斤!
这年头,猪肉凭票供应,有钱也买不着整猪。
更别说这种作为战略物资的大肥猪。
刚才采购部马主任还在愁中秋节的指标问题,结果这边直接甩出一头现成的。
差距太大了。
大到让人窒息。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谁也没想到,那个刚报到的愣头青,第一次握方向盘,竟然直接给厂里牵回来一头活蹦乱跳的大肥猪。
这阵仗,太吓人了。
坐在角落里的孙禄涛,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
作为车间主任,他本该掌握全局,可此刻却像个局外人,远远看着那两个平时高高在上的领导,脸上挂着一种近乎谄媚的夸张笑容。
他忍不住皱眉,压低声音提醒:“武自强,咱们现在开的是整顿纪律会。
你旷工的事儿还没说完,别想着拿点破烂玩意儿转移焦点。”
武自强没接话,只是把腰板挺得更直了些。
他看向杨厂长,语气诚恳得挑不出毛病:“杨厂长,孙主任说得对。
我就是个开车送货的,去南台公社是公事公办,不是去搞慈善重建养猪场的。”
“我是个新人,更不该因为这种‘额外义务’背上旷工的罪名。”
“我决定深刻检讨,保证以后严守厂规。”
“至于南台公社给我的那些虚名和奖励,我不能收。”
他说着,动作利落地从杨厂长手里抽回了表扬信和证明单据。
“那头猪,我也打算送回去。”
武自强一脸正气,“做人要有底线,绝不能当那种占了便宜还卖乖的害群之马。”
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既显得他不图名利,又把之前所有的指责堵了回去。
孙禄涛整个人都僵住了。
什么?一头猪?
南台公社真的送来了一头猪?
这怎么可能?
他的脸皮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要知道,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一头生猪意味着什么?那是实打实的硬通货!是厂里能多分几顿肉、多换几斤布的宝贝!
如果武自强真是为了厂里才弄回来的,那他就是头号功臣。
可自己刚才在干嘛?
不仅给人家扣上旷工的帽子,还质疑人家动机不纯。
这下好了,在两位大领导眼里,自己简直就是个眼瞎心盲的蠢货。
杨大为的脸色瞬间柔和下来,甚至带上了几分热切。
“小武同志,你这种无私奉献的精神,全厂上下都要学习!”
杨厂长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声音洪亮地宣布:“等开职工大会的时候,我要亲自给你戴大红花,让你坐主席台正中间!”
“更何况,你给厂里争取到了这头猪,这是实实在在的贡献!我给你记大功一次!”
他转过头,眼神如刀般剜向孙禄涛:“谁要是再敢对武自强有半句非议,我先收拾谁!”
这番话,既是表态,也是敲打。
必须把这尊佛供好了,这头猪,绝对不能退。
武自强却摆摆手,一脸为难:“杨厂长,这可不行。
我一个背着‘旷工’污点的员工,怎么能上台领奖呢?这传出去,影响不好。”
“谁说你旷工了?”
杨厂长立刻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那是厂办的工作失误,是管理层的信息滞后。”
“这件事,领导班子一定自省。
相关人员,该罚的罚,该降的降。
同时,立刻撤销对你的处分,恢复你的名誉。”
他盯着武自强的眼睛,补了一句:“这样处理,总可以了吧?”
没有任何犹豫,杨厂长选择了妥协。
面对一头猪带来的巨大利益,区区一个副主任的面子,算得了什么?
集体利益面前,个人恩怨必须让步。
对于厂里来说,这头猪的价值,远超孙禄涛这个主任的尊严。
孙禄涛站在原地,脸色灰败如土。
今天这一遭,算是彻底栽了。
他只觉得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块生骨头,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谁能想到武自强这厮竟然这么能折腾。
跑了一趟连老司机都嫌远、嫌麻烦的南台公社,不仅人回来了,还硬生生牵回来一头活猪。
这在红星运输队的历史长河里,绝对是头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