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拉娣忍不住追问:“武师傅后车厢里的猪,是感谢他的?”
蔡大明挠着头,神色有些局促。
“武师傅帮得太多了,这点心意算不得什么。”
听到这话,梁拉娣心态崩了。
要是早到一步,猪场重建的是她们分厂,修农具的也是她们。
那头猪早就进自家仓库了。
那种感觉,就像眼睁睁看着一个亿从指缝溜走。
嫉妒、懊恼、不甘,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她不死心,再次发问:“老村长,真没别的忙能帮了?”
蔡大明眼神闪烁,压低声音。
“只剩下一批猪粪没清走。”
“让你们干这个……不合适吧?”
梁拉娣瞬间无语。
人家送猪,咱们拉屎?
这也太屈才了。
……
两天后。
孙禄涛盯着手中的考勤表,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武自强的名字,除了最初两天的签到记录外,后面整整一片空白。
他仔细数了数。
八天。
厂里规定送货期限最长五天。
超出的三天,按旷工处理。
想到自己那件珍贵的中山装,背后被印上了一只乌龟,孙禄涛就怒火中烧。
这笔账,必须好好算算。
孙禄涛这会儿正美着呢。
厂里那帮老运输工,背地里都叫他“龟孙子”
这称呼听得他耳根子发烫,眼珠子都快瞪出绿光来了。
这回算是抓到了把柄。
“小杂种,看你往哪儿躲。”
旷工是铁律,扣钱加警告,这一套组合拳下来,武自强就算插翅也难飞。
红星轧钢厂总部的公告栏前,一张白纸黑字的处罚通报被拍得整整齐齐。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运输队新丁武自强,无正当理由缺勤三日。
依据厂规,扣除本月工资五元,并给予行政警告处分。
一号车间内。
秦淮茹盯着那张通告,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她男人贾东旭走了之后,她是顶了岗进来的。
因为贾东旭曾是易忠海的徒弟,她也跟着易忠海混日子。
干了多少年?一级工。
还是那个一级工。
原因很简单。
小学学历摆在那儿,心思全没放在活儿上。
一心想着怎么利用那点姿色和身子骨,从男人手里讨好处。
剩下的时间,都在磨洋工、熬日子。
听说武自强被整了,她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甚至觉得痛快。
转身她就凑到几个女工跟前,压低声音,眼神却亮得吓人。
“哎,你们听说了没?”
“运输队那个武师傅的儿子,刚顶替上岗才两天。
好家伙,旷工三天!”
“五块钱没了不说,还背了个处分呢。”
这话像是颗石子投进死水。
厂里的女工们,大半都住在铜锣巷。
谁家孩子要是有了这种“劣迹”
,以后想提拔重用,门儿都没有。
在这个年头,名声比金子还贵重。
秦淮茹太懂这种软刀子割肉的滋味。
只要群众基础坏了,就算他在运输队待下去,也是个孤家寡人,翻不起浪。
虽然她知道,这岗位本来就是武自强的。
棒梗没进运输队,怨不着旁人。
但棒梗现在没了城市户口,要下乡开荒吃苦头。
这笔账,秦淮茹死死记在武自强头上。
她心里的那股怨气,借着这个机会全撒了出来。
果然,有人接茬了。
“嚯,胆子真肥啊。
刚来就敢旷工三天,不要命了?”
“听说有些老司机跑长途,喜欢搞些歪门邪道,拉私活倒腾物资。
说不定是他管不住手,惹麻烦赶不回来了。”
“就是,年轻轻的不学好事。
公车私用,中饱私囊,就该狠狠整治。”
“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刚来就跟孙主任对着干,一点面子不给。
这才派去南台公社吧?不服管教,早晚出事。”
……
议论声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在秦淮茹的刻意引导下,风向彻底变了。
刚才还只是旷工的小错,转眼间就被渲染成了投机倒把、损公肥私的大恶行。
仿佛武自强一进运输队,就是个吃人血馒头的 。
秦淮茹看着周围那些鄙夷、唾弃的目光,眼底闪过一丝得意的冷笑。
她没料到,自己随手拱的火,烧得这么旺。
厂里这摊子水,往后怕是浑得搅不清了。
没根基的人想在那儿混出头?难如登天。
……
同一日。
赵刚那张通报看得他火冒三丈。
那气势汹汹的模样,直奔孙禄涛办公室而去。
此时武自强人还没影儿呢。
处分文件倒是贴得满满当当。
连个解释的口子都不给?
“姓孙的,你搞什么鬼?”
赵刚嗓门拔得老高,指着墙上的纸就质问。
“武自强是你亲手派去南台公社的,怎么反倒落得个处分?”
这人讲义气,性子更是直来直去。
见不得有人欺负自家兄弟。
“老赵,把你那爆炭脾气收一收。”
孙禄涛稳坐泰山,半点不慌。
他端起那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
轻轻吹开浮在表面的茶叶末子。
抿了一口茶,又嫌味道淡,吧唧一声吐回缸里。
“去南台那边,顶多批几天假?”
他慢条斯理地问。
“五天。”
赵刚答得干脆。
随即话锋一转:“可厂规写得明白,遇特殊情况能延期。”
“问题就出在这儿。”
孙禄涛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
“厂部没收到任何汇报,也没接到通知。”
“我是主任,总不能睁只眼闭只眼搞徇私吧?”
“万一是不及禀报,或是根本联系不上呢?”
“你就不能等本人回来当面说清楚?”
“人都没落地,罚单先飞出去了,哪有这样的道理?”
“咱运输队以前也碰过这种烂事儿。”
“谁不是先干活,后补手续?”
“别跟我在这儿装腔作势!”
赵刚冷笑一声,语气极冲。
孙禄涛心里门儿清。
他就是掐着武自强不在的档口动手。
根本不想给对方留回旋余地。
在他眼里,武自强不过是个毛头小子。
一个刚拿本的新手司机。
能有什么大风大浪?
无非是技术生疏,路上耽误了时辰。
亦或是借着公差的名头,贪玩野去了。
“没报备,那就是没请假。”
“这三日,算旷工。”
“不止这三天。”
孙禄涛眼皮都没抬一下。
“等他回来,迟到多久,就再多扣几天旷工。”
“规矩就是规矩。”
“我这是按章办事。”
“你要是有意见,这主任的位置,我不介意让给你坐坐。”
话音刚落,他脸色骤变。
瞬间换上一副铁面无私的冷硬面孔。
“哼,冠冕堂皇的话,谁不会背?”
赵刚眉头拧成了疙瘩,声音震耳欲聋。
仿佛要把屋顶的灰尘都震落几斤。
“若是因公误事来不及汇报,我就跟你死磕到底!”
孙禄涛无缘无故看武自强不顺眼。
处处使绊子。
如今这般操作,摆明了是针对人去的。
他是武胜利的结拜兄弟。
看着晚辈受委屈,这事儿过不去。
午后的阳光被厚重的乌云压得透不过气,运输队的卡车像头老牛般喘着粗气,碾过坑洼不平的水泥地,最终停在了办公楼前。
车厢里,崔大可的脸色比车漆还白。
刚才那一路颠簸,把他肚子里的酸水都快晃出来了。
他捂着嘴,在那儿干呕了好几回,若非司机踩刹车急,这趟差事早就泡汤了。
“要是没耽搁这一会儿,上午就能去人事处报到了。”
崔大可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心有余悸地嘟囔。
车门刚掀开一条缝,一道身影便如离弦之箭般窜了过来。
是赵刚。
这位平日里咋咋呼呼的家伙,此刻正瞪大了眼珠子,满脸焦急地凑到武自强面前。
“小武!你可算回来了!”
赵刚压低声音,语气里却透着股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姓孙的那孙子太阴损了,明摆着给你穿小鞋,不仅下了处分通知,还扣了你五块钱工资!”
武自强愣在原地,脚踩在台阶上没动。
他前脚刚落地,后脚就挨了处分?
脑子稍微转了两圈,他眉头拧成了疙瘩:“我不理解。
我连厂门都没进,孙禄涛凭什么给我记过?”
“说是旷工三天以上,证据确凿,警告处分,罚款五块。”
赵刚把听到的细节一股脑倒了出来,“这事儿办得真够绝的。”
武自强心里的火气“蹭”
地一下就冒了上来。
好端端的去帮南台公社重建猪场,那是公家派的任务。
暴雨冲断了电话线,证明信还在路上飘着呢。
这就定性为旷工?
这分明就是借着机会整人。
“我看他是闲得慌,想拿我开刀立威。”
武自强冷笑一声,顺手抓起桌上的报告单,“他人呢?我现在就去会会他。”
“厂部正在开例会。”
赵刚赶紧拦住他,指了指会议室的方向,“杨厂长、李副厂长都在,还有采购办的马主任。
这会儿去,正好撞个正着。”
武自强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玩味的弧度。
人多好啊。
人多,事儿才闹得大。
……
会议室里的空气沉闷得让人窒息。
长长的会议桌旁,坐满了身穿中山装的男人。
位于首位的,正是杨大为厂长。
他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扫视全场,神情严肃。
左侧坐着副厂长李长海,其余角落,各个部门的负责人稀稀拉拉地占了几排座位。
孙禄涛坐在最末席,作为运输队主任兼采购办成员,他的位置靠后,但这并不影响他此刻阴沉的脸色。
会议进行到一半,话题转到了后勤补给上。
杨大为敲了敲桌子,打破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