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蹲着吃饭的姿态,反而引得村里姑娘们频频偷瞄。
感受到那些炽热的视线,武自强心头微动,略感羞涩。
难怪下乡知青里,不少人甘愿放弃城市户口,错过返城机会,执意扎根乡土。
乡下女子虽不施粉黛,肤色因日晒略显黝黑。
但难掩眉眼间的灵动与水灵。
那是未经雕琢的天然美,真实而鲜活。
这时,崔大可捧着饭盆,凑了过来。
在他身旁坐下,准备一同用餐。
暴雨冲刷后的烂泥地里,几根朽木歪斜地刺向灰暗的天幕。
武自强蹲在废墟旁,目光扫过那截断裂的主梁,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地方不对劲。
他前世搞过短视频,为了流量,连农村自建房的设计改造都亲力亲为。
虽然成不了大建筑师,但辨别个基础建筑隐患,那是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毛病来。
眼下的砖瓦水泥金贵得很。
村里盖房,讲究的是个“凑合”
木头桩子加上黄泥巴,顶多垒个三间正屋。
谁家要是敢盖大房子,冬天那点烧柴怎么续命?煤炭是奢侈品,普通农户连干草都得省着烧,哪来的余力去折腾宽敞的大棚?
但这养猪场偏要反其道而行之。
跨度拉得极大,中间却少了几根关键的承重柱。
用料也是杂烩,泥土混着枯草,再搭上些细碎的木材。
最关键的是地基。
挖得太浅了,像是给巨人穿了双不合脚的鞋。
选址更是随意,没避开低洼积水处,也没考虑到背风向阳的基本常识。
一场暴雨下来,根基松动,土质软化,塌方是迟早的事。
“自强,你是识文断字的城里人,快给俺们掌掌眼。”
旁边的老乡急得直跺脚,眼神里满是求助的意味,“这棚子咋就散架了?”
武自强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泥点。
面对这些淳朴热情的乡亲,他没打算藏着掖着。
“问题出在地基和选址上。”
他语气平稳,像是在做科普报告,“先说选址。
这地界太低,雨后积水排不走。
好位置得选地势高、平缓干燥的地方,还得是背风向阳的缓坡。”
村长蔡大明闻讯赶来,挤进人群,眉头紧锁,竖起耳朵听着。
武自强继续说道:“再说结构。
咱这是中小规模的猪舍,没必要搞大跨度。
单坡式屋顶最实用,结构简单,造价便宜,关键是通风采光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围观的人群。
“北方天冷,防寒保温防潮才是硬道理。
别以为养牲口的棚子就能马虎,地基必须打牢。”
话音刚落,武自强弯腰捡起半截树枝。
他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划拉起来。
线条勾勒出一副简易图纸。
“这里是主舍,那边挖沟排污,水塔立在那头。”
他的笔触流畅,条理清晰。
“要是手头宽裕,母猪舍最好配个供暖间。
冬天产崽,幼崽成活率能翻好几倍。”
周围的村民瞪大了眼睛。
地上的墨线仿佛有了生命,原本混乱的思绪瞬间被理清。
大家面面相觑,看着武自强自信从容的样子,心中震惊不已。
这哪里是个普通后生?
分明是个懂行的专家!
武自强看着图纸,心里跟明镜似的。
养猪这行当,水深得吓人。
难怪南台社的产量一直在那儿打转,甚至闹出塌方这种糟心事,根源全在这儿。
眼下的大环境,集体利益高过天。
你让大伙掏腰包修自家房子,一个个能抠出二两油来。
但要是把猪圈给整利索了,那是造福乡里的事,谁不把你供起来?
“太妙了!”
“自强同志,这设计简直无可挑剔。”
“听武师傅的,照这个方案搞!”
七嘴八舌的声音炸开了锅。
蔡大明眼睛都亮了,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
他脑补的画面已经成型:崭新的猪舍,黑压压的猪崽,热闹得像个集市。
激动劲儿上头,蔡大明一把拉住武自强的手:“武师傅,您可是咱们公社的福星!”
“能不能别走?留下来帮我们把这摊子事平了?”
武自强没急着应承,而是摸了摸下巴。
“留下可以。”
“不过有个条件,你得帮我给总厂挂个电话。”
“我是送货来的,行程卡得死死的,来回路上耗去两天,剩下三天干活。
我得提前报备,不然回去要挨处分。”
“成!绝对没问题!”
蔡大明拍着胸脯保证,“那咱们啥时候开工?”
“看天吃饭。”
武自强指了指窗外,“明天如果雨停了,就选地基动工。”
崔大可在一旁直竖大拇指,眼神崇拜得像看神仙。
“自强哥,您这脑子是铁打的吗?我们都听您的,指东绝不往西。”
周围的人也跟着起哄:“就是,我们这帮干粗活的,有力气没处使。”
“缺的就是您这样的明白人,您说咋办,我们就咋干!”
在南台公社,武自强的威信算是彻底立住了。
晚饭过后,蔡大明火急火燎地跑去找电话。
他想跟红星轧钢厂汇报一下,申请让武自强延期返岗。
可惜,老天爷不作美。
暴雨如注,线路受损,听筒里只有滋滋的电流声,死活连不上。
这是公社唯一的公用电话,指望不上。
蔡大明也没辙,只能提笔写信。
厚厚一封信,塞进邮筒,寄往红星轧钢厂运输队。
次日清晨,雨势渐歇。
天色阴沉,云层低垂,但好歹不影响干活。
早饭时分,公社里几位热心的大娘特意围了过来。
她们从牙缝里省下了细粮,给武自强单独下了一碗白面。
在这个年月,纯白面是金贵物。
平日里过年过节,才舍得掺点粗粮做个杂合面。
这一碗面,堪称公社能给的最高礼遇。
武自强放下碗筷,神色严肃地看着几位大娘。
“婶子们,心意我领了。”
“往后在村里,我跟大伙吃一样的饭。”
“不搞特殊,大家嚼什么,我就咽什么。”
公社底子薄,库存有限。
这几天不能因为自己,把乡亲们最后的口粮给榨干了。
“武师傅,您跟大伙儿见外了不是?您是城里下来的金贵身子,这玉米碴子粥粗糙,刮嗓子,您哪受得了这个?”
一位大妈满脸堆笑,语气里透着股热乎劲儿。
武自强把碗往桌上一墩,嗓门洪亮:“大娘,别拿我当外人看。
你们女同志都能一口闷下去,我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还能被几口粗粮难倒?”
他板起脸,故作不悦地瞪眼:“再这么特殊对待,就是没把我当自己人。
这锅我不背啊。”
“哎哟,瞧瞧这性子,这才是咱人民的好同志!”
大妈们顿时乐开了花,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其他几位婶子也是一脸满意。
这小伙子干活利索,臂膀上有劲,会开那个铁疙瘩车,关键是模样周正,人品更是挑不出毛病。
众人心里那叫一个欣赏。
一个个眼神飘忽,脑子里全是在盘算着怎么给他说媒。
“武师傅,单着呢吧?成亲没?瞅瞅我家大闺女,多水灵?”
“拉倒吧,你家大丫那是干柴火棍子。
还是我家虎妞好,骨架大,屁股宽,生娃快!”
“人家武师傅是城里干部,能看得上你们村的土丫头?看看我这外甥女,镇上的会计,有文化,咋样?”
“看俺家的!”
“选俺家!”
……
瞬间,武自强就被这群热情似火的大妈围得水泄不通。
武自强脑仁疼。
这些妇女也太奔放了些,完全超出了他的心理预期。
照这势头发展下去,等回城的时候,估计得拉着半车媳妇走?
想想都觉得惊悚。
武自强连忙摆手制止:“停!各位阿姨,我才十六岁,这事儿还早着呢,没考虑过。”
“十六岁怕什么?我十四就嫁人了,老头当时也是十六,不也照样生孩子过日子?”
“就是,年轻结婚早享受嘛。”
一旁的崔大可看着被包围的武自强,忍不住插嘴。
他嘿嘿一笑:“几位大嫂,别光顾着介绍武师傅啊。
我也光棍一条,怎么没人给我牵线?”
“切——”
一阵不屑的嘘声响起。
“崔大可?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什么德行?”
这一开口,周围全是嫌弃的目光。
崔大可这人品、长相,在公社里确实名声不佳。
十四岁那年,公社丢了一头牛。
大家找不着,急得团团转。
结果发现牛进了崔大可家的肚子。
面对质问,他一脸无赖相,说牛是自己撞死的,既然死了不吃就臭了,便宜了他家。
生活作风更是混乱。
村里有个老实寡妇叫小芳。
他天天给人家挑水劈柴,修墙补瓦,连鸡圈都不放过。
美其名曰帮忙,实则醉翁之意不在酒。
那次公社搞活动,为了展示新农村衣食无忧,县里发了不少物资。
让大家抱着米面油,还有鸡鸭鱼肉回去。
回程路上,众人累极了,不知不觉都睡着了。
醒来时,怀里的东西全没了。
这事儿闹大了,不少人因此受了处分。
村民们的眼神都往崔大可身上瞟,默认这缺德事儿非他莫属。
村里这种浑水摸鱼的事太多了,虽然每次都没实锤,但大家对他的印象早就烂透了。
那些爱嚼舌根的大婶,瞧见他都恨不得多翻几个白眼,满脸写着嫌弃。
面对满场鄙夷的目光,崔大可非但不恼,反而嬉皮笑脸地凑上前:“我这是干坏事?我明明是行善积德的好人。”
“确实,我看你挺像那么回事的。”
“别磨蹭了,赶紧去把猪场重建起来才是正经事。”
武自强乐呵呵地伸手,一把将崔大可从人群中拽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