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算镇定了?”我松开艾黎娅,抬头看他,“你在路边拦住一个刚醒的人,塞给她一支毒簪,让她去捅国王。我若现在开始尖叫,反倒比较符合场景。”
“尖叫无用。”
“这句我同意。”
“所以,你会比别的人更适合。”纳布苏姆说。
“别的人?”我看了眼簪子,“你原本还有备选?”
“当然。”他说,“只是你最好。”
这话说得真直接。我都替那堆落选选手捏把汗。
“我最好在哪儿?”
“你抬头时,不像在求人。”
“这都能算优点?”
“对王来说,太顺从的物件看久了,会腻。”纳布苏姆看着我,“你这种,会让他多看一眼。”
“你对你家陛下的口味,掌握得倒细。”
“口味不重要,习惯重要。王习惯挑他喜欢的东西留下。你要做的,只是让他将你留下。”
“然后顺手捅他一下?”
“不是顺手,是精准。”
“听着很专业。”
“本就是专业的事。”纳布苏姆说,“这支簪不是让王立刻倒下,而是给王宫留出一段足够长的混乱时间。”
我看着匣中那支簪子,心里微微一沉。原来这场局根本不只冲着一个人的命去。
我抬眼。
“你一介押送文官,敢打国王的主意,胆子挺大。”
“我只负责将该送到的人,送到该去的位置。”纳布苏姆语气依旧平直,“至于后面会发生什么,不在我的职责范围之内。”
这套甩锅话术也很成熟。
“你这话,听着像将火把递出去的人说自己只负责送木头一样。”
他没否认。
“有些局,需要很多双手一起推。”
我想起一路上见过的贡册、军卫和神庙印记。西部诸地这些年并不安分:灌渠修缮、贡税数额、边地兵役,凡是过去还能由地方周旋的事,王廷近年都在一点点收回。总督府表面仍照旧奉诏,底下却早积了怨。
“所以你想要的,是让西部重新抬头?”我问。
纳布苏姆看着我。
“不是脱离巴比伦。”他说,“贡赋该交,兵役该出,王令也该听。可地方至少该有资格把真实数字往上报,灾年该缓的时候能缓,征发不合实情时,也能说一句‘不行’。”
我一怔。
“你父亲也是因为这个?”
他沉默了一瞬,手指在匣盖上停住。
“我父亲管过西部粮道和征发。”
他没再往下说。
“那年缺粮,征令却照常下来。我小时候只记得,他每天都在算一件事——还剩多少。”
“后来呢?”
纳布苏姆抬起眼。
“那次征发以后,他就死了,再没回家。”
这句话落下,他很快又恢复那副平直的神色。
“所以我不是替谁传话。我只是想让地方以后有资格说一声‘不’。”
我看着他,第一次觉得这股恨不像临时起意,更像一笔压了很多年的旧账。
“所以你背后还有人?”
“总督府有总督府的算盘。”他说,“他们要的是西部松一松绳。王城里另有一批人,想要的却不是地方自治。”
我盯着他。
“他们想要什么?”
“王倒下以后,一张更容易被他们握住的王座。”
我心里一沉。
“那你呢?”
“我起初以为,我们只是借彼此的手,给地方争一口气。”他看着我,“后来才发现,有些人要的是换王,不是换规矩。”
“你知道,还跟他们做?”
“知道。”他答得很平。
我看着他:“那你为什么还做?”
纳布苏姆沉默片刻,终于把那件旧事说完整了一点。
“我父亲当年把实际存粮往上报,想求缓征。王廷要的却只是册上的数字。最后粮还是照数征走,他反倒被扣了失职。”
他顿了顿。
“那时候我就明白,讲道理未必有人听。可只要王城先怕一次,西部就能多争回一点东西。”
“哪怕要先让一些人付代价?”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否认。
“如果那点代价,能让以后少死一些人,我当时觉得值得。”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人一旦开始替别人决定什么代价算值得,就很难再停下来。”
“你很聪明。”我说。
“谢谢,我平时也这么觉得。”
“太聪明的人,往往死得快。”
“太爱说这句话的人,通常很心虚。”我靠着木板,“你若真掌控全局,就不会蹲在笼子外面同我解释这么多。你怕我临时坏事,怕我进城前先将自己折腾没了,怕我见了王后根本不按你排好的路走。”
艾黎娅微微偏头,看了我一眼。娜缇也抬起脸,眼底那点惊惧里混进了一丝别的东西。
纳布苏姆并不恼,反倒将匣子往木栏上一靠。
“怕?”他淡淡道,“我只是不喜欢浪费。”
“那你最好祈祷我挺值钱。”
“你当然值钱。”他看着我,一字一句,“不然我不会将她们两个留在你身边。以及——另外笼子里的两个。”
这句话一出来,笼子里又是一静。
艾黎娅猛地握住木栏。娜缇则立刻低下头,手指发抖。
我盯着纳布苏姆,声音沉下去。
“你拿她们威胁我?”
“威胁?”他摇头,“我只是让你明白,你若不走自己的路,她们会先替你走。”
“说人话。”
“你若拒绝,她们会先受罚。”纳布苏姆平静地说,“要么被拖去后车,要么会被送进下层杂役,再或者,今晚停驿时,我也可以命人让她们少一壶水,少一顿饭,少一层遮布。至于能不能挨到王城,看天意。”
艾黎娅咬着牙,低低骂了一句。娜缇没骂,只将手指死死攥进自己的袖口里。
我听完,胸口那股火蹭地顶上来,偏偏还不能发作。眼前这东西就爱看人被逼急。他越拿人当物件,我越不能顺着他的节奏爆发。
“你这套,真是将无耻做出了流程感。”我笑了下,“写成册子都能当教材。”
“无耻不无耻,不重要。”纳布苏姆说,“重要的是,管用。”
“你很得意?”
“结果会替我得意。”
“那若结果和你想的不一样呢?”
“不会。”纳布苏姆目光扫过艾黎娅,又扫过娜缇,“人只要还有能失去的,就会乖很多。”
这句真够恶心。
我按住想往外蹿的那股劲,脑子反倒转得更快。现在拒绝,等于立刻送这两个姑娘去死。假装顺从,至少能将时间抢回来。进城前,只能先稳住。
我盯着匣中那支簪子,装作在斟酌,实则迅速将他刚才的话重新排了一遍:我会被送进王城,他要王多看我几日,而艾黎娅和娜缇的命,是他握在手里的绳子。更麻烦的是,他显然已经把失败后的退路也算进去了。
说白了,我被挑中,不止因为长相,还因为我像一把能先入眼,再入手的刀。
纳布苏姆见我一直不说话,便继续往下交代,语气像在讲一套早就演练过的流程。
“到了王城外驿,先核贡册、分列,再由女官长挑人,最后才到验视大殿。”
“女官长?”我抬眼。
“贝尔伊塔。”他说。
名字先记下。
“验视大殿上,王在?”
“在。”
“他一个个看?”
“有时看,有时不看。看心情,也看你们值不值得他看。”纳布苏姆说,“你若进了前列,会有一次近前三步的机会。那时会有人命你呈上所持之物,或行特定礼仪。你不需要多做,只要让他多留你几日。”
“几日后再动手?”
“对。”
“若我当场动手呢?”
纳布苏姆瞥我一眼。
“当场死。”
“这回答很诚实。”
“你若蠢到那种地步,也不值得我费心。”他说,“慢毒本就是给留下的人用的。你若连留下都做不到,便只是废物。”
艾黎娅冷笑了一声。
纳布苏姆连看都没看她,继续对我说:“王宫中,异族女子最先吸引人的,从来不是哭,不是求,也不是装顺从。是不同。”
“哦,不同到什么程度?”
“不同到他愿意自己开口问一句。”纳布苏姆说,“你身上已经够了。尤其是你看人时那股不会闪躲的劲。”
“所以你就将我装车里,准备卖给他,再顺手让我杀了他。”我点头,“逻辑闭环了。”
“你可以这么理解。”
“我还能理解成一件事。”我抬了抬下巴,“你根本没将我们当人。”
“人?”纳布苏姆一笑,“在王廷里,人和器物的差别,有时只在于有没有价值。你有价值,所以我在和你说话。她们此刻还能坐在你旁边,也因为你有价值。”
艾黎娅眼底那团火几乎要烧出来,娜缇却将头压得更低,肩膀绷成一线。
我盯着他,问。
“你就不怕我进宫后直接将你供出来?”
纳布苏姆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你见得到王,也见不到王的心腹。你一个新入宫的异族女子,说自己带着毒簪,是受边地文官指使,谁信?”
“国王自己信呢?”
“他若信,你当场先死。”纳布苏姆说,“他若不信,你晚点死。无论哪一种,结果都不影响别的棋子落位。”
我听懂了。
“你留后手留得挺足。”
“你们这种位置,本来就该有替代。”他说,“王宫里永远不缺能被推上去的人。”
“那你还挑我做什么?”
“因为你最好。”纳布苏姆重复一遍,眼神压在我脸上,“而且,你不像会甘心死得默默无闻的人。”
这话有点意思,我扯了下嘴角。
“你倒挺会给人安排性格。”
“我只是在用最省力的办法。”
“那我再替你省力一点。”我慢悠悠问,“王宫里对异族女子的偏好,具体是什么?总不至于让我进去自由发挥吧?万一我发挥过头,将自己演成了街头杂耍,那多尴尬。”
纳布苏姆看着我,眼里终于掠过一丝很淡的赞许。
“这才是该问的。”
“谢谢夸奖,我也不想白拿工资。”
艾黎娅偏头看我,那表情像在说,都这时候了你还有心情贫嘴。
纳布苏姆开口道:“王喜盛大,也喜锋利。太柔顺,留不久。太张扬,进不了殿。你要做的,是让自己看着像会咬人,却暂时没咬下去。”
“听着像训狼。”
“差不多。”
“行,那你继续。”
“异族女子进殿前,会按来历和外貌分列。你这种带边地风貌、又不肯低头的,通常会被放在前列。”
我心里骂了句脏话。
“所以我在你们眼里,算边地风貌?”
“算。”纳布苏姆说,“更重要的是,你不会一见人就低头。”
“这也能写进贡册?”
“能。”他淡淡道,“有专门的人看。”
“除了验视大殿,还有哪层筛查?”
“外驿核册,预备殿分列,女官长留中,最后才到验视。”他看着我,“进了内苑后,你们会学最基础的礼仪。”
“女官长若将我刷下去呢?”
“不会。”纳布苏姆说,“你这种,贝尔伊塔会留。”
“看来你对宫里的人也摸得很熟?”
“该知道的,我都知道。”他说。
“那王后呢?”我问。
纳布苏姆停了下,极轻的一下。
“你问她做什么?”
“好奇。”我看着他,“不是说王为她建了天上的花园?这么大个传奇人物,我总得知道点。万一哪天在宫里撞上,也好少说错一句话。”
纳布苏姆眼神微冷。
“你不需要接近王后。”
我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
纳布苏姆停了停,声音压得更低。
“因为她若亲口把想说的话递到王耳边,你们要借王病倒撬开的那道口子,未必还合得上。”
这句话一落,我心里反倒更亮了。
原来他怕的不是王后插手宫务,而是她还能让王真正听见一个人的话。
王后这条线不能碰,至少不能让他知道我要碰。
“知道了,禁区。”我耸耸肩,“你这表情和老师说考试重点一样明显。”
“你若聪明,就记住。”他说,“你要见的人只有王。”
“若王让我去见别的人呢?”
“那就拖。”
“拖不住呢?”
“想办法回来。”纳布苏姆声音平平,“你是为一件事去的,不必将自己弄成真的宫廷玩物。”
这句听着真新鲜。一个将人当刀使的,居然还会嫌工具会跑偏用途。
“你放心。”我看着他,“我也没那么敬业。”
他没有接我这句,继续往下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