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将背稍稍挺直,手却仍随意搭在膝上,没有去碰角落那只匣子。这个姿态很重要。不能显得怕,也不能显得等。最好像个刚被热得没脾气、还偏偏不想丢脸的人。
做人难,做贡女更难,做被特别挑中的贡女,简直是难上加难。
那文官走到笼前,先没说话,只隔着木栏一格格看过来。艾黎娅目光直冲着他,毫不遮掩,像真想扑上去咬断他脖子。娜缇立刻低头,收起所有表情,摆出一副最安全的顺从样。
轮到我时,我没低头,只抬眼看了他一眼,随后移开,像懒得同他较劲,又懒得装怕。
他果然停住了,停在我这边。
阳光斜照在他脸上,面色更白,眼下那点阴影却更深。离近了看,才发现他年纪并不大,最多三十出头,眉骨平直,唇线很薄,鼻翼旁有一道极淡细纹,像常年将表情收得太紧留下的。
这种人,一笑比不笑还瘆人。
他果然笑了。很浅,像有人拿笔在纸上轻轻点了一下。
“状态不错。”
这回我听清了他的发音,字句带着明显的巴比伦官话腔,慢,稳,尾音压得很平静。听上去客气,里面却没有半分温度。
“托你的福,没被闷死。”我回他。
艾黎娅转头看我,像在说你真敢接。
我心说,这有什么不敢。横竖他都盯上我了,再装鹌鹑也晚了。
文官听了我的话,眼皮都没动,只将手里的小匣往上提了提。
“会说这样的话,说明还没坏。”
“你这判断标准挺别致。”我道,“下次可以加一条,骂人的时候中气足,也算身体健康。”
“身体健康,脑子清楚,眼睛也会看。”他说,“很好。”
这句“很好”落下来时,我心里已经彻底敲响警钟。他果然不是随便来看看,而是来验收的。
旁边那两名护卫目不斜视站着,像早就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骑黑马的武官远远朝这边瞥了一眼,又移开,不会插手。
娜缇都悄悄往后缩了半寸,像怕被卷进去。
文官目光在我腕上的链子、发间饰物、腰间织带上扫了一遍,最后落回我脸上。
“抬头。”
我没动。
“你若想看,就自己看。”我靠着木栏,声音压得不高,“我脖子今天已经很累了。”
艾黎娅眼睛都瞪大了。娜缇也僵了一下。
可奇怪的是,那文官没恼。他甚至还微微偏了下头,像是更满意了。
“怪不得……”他道。
“怪不得什么?”
“怪不得名册上将你单列。”
“名册?单列?”
这两个词一出来,连我心底最后一点侥幸都没了。不是临时起意,不是昨夜多看两眼,更不是因为我这张脸恰好顺眼。有人从很早以前,便将我从一整批贡女里单独勾出来,配了最精的饰品,放了最中间的位置,连这一路押送都由这名文官亲自盯着。
我如今坐在这儿,不是巧合,是一早被安排好的。
“原来我这么有排面?”我扯了扯嘴角,“听着真让人受宠若惊。”
“你会习惯的。”他说。
“我这人适应能力一般,尤其不太习惯别人替我安排惊喜。”
“这不是惊喜。”文官将手放到匣盖上,指尖一压,“这是机会。”
我看着他那只手,眼神慢慢冷下去。机会?瞧瞧,多漂亮的说法。将人塞进笼子里,拴上链子,排进贡册,再递来一把刀,还能告诉你这叫机会。果然,文化人害人就是比莽夫讲究。
笼车外有热风卷过,吹起他的袍角,也将那只匣子上的铜纹吹得闪了一下。我盯着那只匣子,已经能感觉到里面那层冷意。不是温度,是事。是一件终于被推到面前、躲不掉的事。
艾黎娅忽然低低道:“别看。”
娜缇则更轻地说:“他是冲你来的。”
“我知道。”我没有回头,只将声音压给她们两个,“安静。”
她们果然都不出声了。
他像没听见,又像听见了也不在意。他只是站在外面,隔着木栏看着我,像在看一件终于挑中的利器。那种目光让我后背一寸寸绷紧。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烦,太烦了。
从醒来到现在,我一直在确认木笼、确认链子、确认同车的人、确认押送路线。每一步都在告诉自己,先稳住,先别乱。可这个白脸文官一站到眼前,我还是不可避免地生出一股火。因为他看人的方式太熟练,熟练得像早就将无数条性命按进表格里,决定谁该值钱,谁便宜,谁该拿去做更危险的事。
我很烦这种人。偏偏现在还得同他打交道。
他看了我片刻,像在等我先开口。我偏不,直接同他对看。木笼里很闷,汗顺后颈往下滑,流过脊背,黏得人难受。可我动也没动,连眨眼都压得很少。
先移开的那个,就先输半格。
最后还是他先开口。
“你比她们都清醒,沉得住气。”
“恭喜你,观察能力上线了。”
“也比她们都更有用。”
“这句就很讨厌了。”
“讨厌也得听。”他手指叩了叩匣盖,“因为接下来,这件事只与你有关。”
我心里冷笑一声,面上仍然不显,只慢慢坐直了些。艾黎娅手背上的筋又绷了起来,娜缇则抿紧唇,眼睛却死死盯着他那只手,像生怕匣中会跳出什么活物。
他的手按在匣盖边缘,没有立刻掀开,只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稳,稳得像他早已确认,我不会拒绝这一步。或者说,我没有资格拒绝。
这感觉真糟。更糟的是,他猜得还真有一半对。至少现在,我确实不能翻脸。王城就在前面,任务还没摸清,笼中还有两个人,我再怎么不爽,也得先将局看清。
于是我抬了抬下巴,冲那只匣子示意了一下。
“要介绍就快点,换了一个又一个。”我说,“你这样吊胃口,真的很像街边卖药的。”
他第一次明显停顿一息,像没听过这种比喻。
“卖药的是什么?”
“比你有良心一点的生意人。”
他说不上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只将那点短暂停顿压过去,重新恢复那副干净、冷静、礼貌的样子。然后,终于抬手,扣住匣盖。
外面护卫、驮兽、驿站的影子在热浪里晃成一片。艾黎娅将牙咬得极紧,娜缇连呼吸都压住了。我盯着那只匣子,心里已经将所有可能迅速过了一遍。
“打开。”
他这两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和让人看块新料子差不多。
护卫将木笼外那层厚布掀开一角,热浪连着光一起扑进来。我眯了下眼,没急着动。匣子还在他手上,铜边压着细纹,做工精致得离谱,与这一路灰头土脸的押送队伍完全不是一个画风。
艾黎娅盯着那匣子,肩背绷得发硬。娜缇低头抱着膝,手指却一点点收紧,指节发白。
文官见我不动,唇边那点弧度浅浅一提。
“怎么,怕里面是蛇?”
“你若真往里面塞蛇,那审美挺别致。”我看着他,“至少能证明巴比伦挑礼物的标准很有个性。”
他没生气,反倒像被我这句逗着了,抬手将匣盖缓缓掀开。
匣中一点冷金光线,滑进了我眼底。
“簪子。”
一支华丽得很有压迫感的金簪,簪身细长,簪头雕成展开的蓝莲,莲瓣层层叠叠,边缘压着极细暗纹,花蕊位置嵌着一粒深蓝石,石面在日光下闪了一下。乍一看,像件专门拿来插头发的贵重饰物。可我盯第二眼,便看到簪尾那一丝极细裂痕。
裂痕藏得很刁,几乎埋在纹路里。换个人,多半只会夸一句工好料足。可这一线裂得太不顺,像有人收尾时失了手,又强行磨平了边角。
有问题。
我视线往下,簪身靠近尾端那截隐隐泛着一点不自然的润色,油亮,细滑,和纯金本该有的质地不太一样。
慢毒。
文官将匣子递近了些,声音依旧温吞。
“漂亮吗?”
我盯着那支簪子。
“你专门站在这种地方,问我漂不漂亮,听着有点诡异。”
“诡异?”他一笑,“我还以为你会更喜欢‘贵重’这个词。”
“那得看是谁送。”我抬眼,“陌生人送太贵的东西,放在我们那儿,通常叫有事相求。若再热情一点,基本就该报官了。”
“报官?”
“没什么,你当我在说疯话。”
他也不追问,只将匣子往木栏边一递,示意护卫先接着。与此同时,角落里原来的那只被取走了,像终于打算进入正题。
“也该让你知道,你不是被随便塞进这辆车里的。”
“哦。”我靠回木板,“终于轮到剧情介绍了。”
他看了我一眼。
“你这张嘴倒比脸更惹人注意。”
“过奖。一般活到现在的人,嘴都得有点用。”
“很好。”他点点头,像在确认某种品质,“有用的人,活得久些。”
这话从他嘴里出来,听着真像在夸人。
“那我先谢谢你看得起。”
“谢得太早。”他将匣子搁在木笼边缘,手指在那支簪上一点,“我名纳布苏姆,来自西部总督府,奉命押送贡品入巴比伦王城。”
很正式。他自报名讳时,姿态很稳,像在报一串堂堂正正的官职。可那只按在簪子上的手太冷静,冷静得将“押送贡品”这四个字都按出了另一层味道。
“名字挺长。”我没接他那套官腔,吐槽了一下。
“你能记住就行。”
“那得看你值不值得记。”
他看着我,眼里那点淡得几乎没有的笑意更深了半分。
“值不值得,你很快就知道了。”
“所以呢?”
“所以,你不是贡品之一。”纳布苏姆看着我,“你是我特意挑出来的。”
艾黎娅猛地抬头,视线先落到我身上,又狠狠砸向纳布苏姆。娜缇没出声,呼吸却明显收了一拍。
我盯着他,等下文。
纳布苏姆不紧不慢地说:“边地诸部、商队名册、年岁、来历、肤色、骨相、身量、发质、是否会说多种语言、是否识药,连走路时会不会低头,都会被记录。你过了三次筛选。”
他顿了顿,又道:“更要紧的是,你没有巴比伦本地家族替你说话。你不是哪一家的人,也没有谁会因为你入宫就来找我。对这场局来说,这是好事。”
他说得平平淡淡,和念货单差不多。
我听得头皮发麻,脸上还是那副样子。
“听着挺费工夫。你们挑人倒细。”
“你被看中,自然值得费一番工夫。”纳布苏姆扫了一眼我腕上的细链,“送进王宫的女子太多。能进内苑的不少,能真正走到王前的,很少。”
他说到这里,指尖无意识地在木匣边缘轻敲了三下,一下、两下、三下,才停。
我看了一眼。
“你在数?”
“嗯。”
“数什么?”
“还剩多少。”他说得很淡,“小时候家里缺粮,我父亲教我的。”
说完,他便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收回手。
“你现在将这套话说给我听,是准备让我感动一下?”
“你不需要感动。”他将簪子重新扣进匣中,“你只需要记住,自己该做什么。”
“比如?”
纳布苏姆看着我,终于将最后一层布撕开。
“接近尼布甲尼撒。”
木笼里一下安静了。
烈日还在头顶烧,可这句一落,笼中的热气都像沉了一层。
我慢慢重复了一遍。
“接近国王?”
“对。”
“然后呢?”
纳布苏姆将匣子往前又送了一寸,声音仍旧很稳。
“在合适的时候,将这支簪子送进他的颈侧。”
艾黎娅一下站了起来,脚环撞在木板上,脆响刺耳。护卫立刻朝这边看过来。她手刚碰到木栏,我已经先一步扣住她手腕,冲她压低声音。
“坐下。”
“他——”
“坐下。”
她手臂绷得很厉害,像下一刻就要挣开。我指尖用了点力,流光指环贴在她腕骨边,冰凉一下就刺激到她的皮肤。她盯了我一眼,到底还是咬着牙坐了回去。
纳布苏姆看着这一幕,像在看几只被针一拨就会乱窜的小兽。
“你比我预料中更镇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