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的春天来得悄无声息。
先是一场细雨,连着下了三天,把院子里的石板路洗得发亮,桂花树的叶子被雨水打得垂下来,叶尖处挂着水珠,一颗一颗排着,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泛着银白色的微光。雨停之后,日头从云层后面漏出来,把院子里的水汽蒸得往上冒,泥土的潮气混着桂花的香气在空气里慢慢散开。再往后几天,风从珠江口的方向吹过来,暖融融的,把院子里的老叶子吹得翻过来翻过去,背面浅色的纹路在光里一闪一闪的。陈婉儿蹲在桂花树下面翻晒干菜的那天早上,毛球从门槛上跳下来,穿过院子,在灌木丛旁边蹲下了。
那棵灌木蹲在桂花树的东侧,离树根约莫两步远的位置。
它是三年前种下去的——林远从秘鲁带回来的那颗花生,毛球在桂花树根旁边挖了一个坑,把花生埋进去,用鼻尖推平了土面,又叼了一片干桂花叶盖在上面。第一年春天,土里冒出了一对嫩绿色的子叶,两片叶子对称地展开,颜色浅得像刚化开的冰。第二年春天,子叶中间长出了一对新芽,芽尖很小,约莫米粒大小,颜色比子叶深了一度,泛着嫩绿色的光。第三年,那棵苗从两片叶子变成了三对叶子,茎秆直立,颜色从浅绿变成深绿,表面泛着一层极薄的蜡质光泽。到了今年,第四片叶子长出来了。
毛球蹲在灌木旁边,面朝东方的方向。它蹲的位置跟往年一样——灌木的南侧半步远,跟桂花树根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它的两只前爪搁在膝盖前面的地面上,爪子蜷着,不抓东西也不刨土。它的尾巴从身后铺开,尾尖搭在灌木丛最下面那片叶子的边沿上,没有碰,也没有扫,就那么搭着。它的眼睛盯着灌木丛的最顶端,盯着那第四片叶子的方向。
第四片叶子从茎秆顶端的位置抽出来,跟其他三对叶子一样对称地展开。叶片比其他几片都厚实,颜色更深,叶面泛着一层薄薄的蜡质光泽,在晨光里泛着深浅分明的绿色。叶脉从叶柄处向两侧分出去,在叶面上形成清晰的纹路,每一道纹路都看得清清楚楚。叶片的边缘微微卷着,还没有完全展开,像是刚从叶心里挤出来还没缓过劲,但形状已经出来了,是一颗完整的、厚实的花生叶。
毛球看了一炷香的时间。
它蹲在灌木旁边一动没动。从日出蹲到日头升到两丈高,从两丈高蹲到日头偏过头顶,它一直没换位置。阳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灌木丛上,把四片叶子的轮廓照得明暗分明。最下面那两片老叶颜色深绿,叶面被日光照得泛着一层薄薄的亮光;中间那对新叶颜色浅一度,叶面还带着一点半透明的质感;最上面那第四片叶子颜色介于两者之间,比老叶嫩,比新叶实,在日光里泛着均匀的绿色。
迭戈是午后来的。
他端着一只粗陶茶缸从灶台那边走过来,茶缸里泡着几片干山楂,水色浅红,冒着热气。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蓝色的短褂,领口敞着两粒扣子,露出圆鼓鼓的肚皮边缘。他比出发时瘦了一圈,下巴上的双下巴缩回去了一半,圆脸的底子还在,但颧骨处被海风吹得粗糙发红,鼻梁上脱了一层薄皮,斑斑驳驳地衬着。他走到桂花树下面的时候看到毛球蹲在灌木旁边,就蹲下来,把茶缸搁在膝盖上,面朝那棵灌木看了一遍。
“四片叶子了。”他端起茶缸喝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你种的这棵花生,都快长成树了。”
毛球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它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眼珠极亮,被午前的日光照得泛着一层薄薄的光。它看了迭戈一息,然后转回去,继续面朝东方的方向蹲着。尾巴在灌木丛最下面那片叶子的边沿上轻轻扫了一下,扫完之后收回来,重新搭在原处。
迭戈蹲在旁边把茶缸里的山楂水喝完了,把缸底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面朝那棵灌木看了一会儿。他看了一息,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我记得你刚把它种下去的时候,只有一对叶子。那时候林洋还小,蹲在树根旁边看了半天,问你这是不是杂草。你没理他。后来长了第二对叶子,林洋又蹲在旁边看,说这次不像杂草了。第三对叶子长出来的时候林洋在秘鲁,没看到。第四对叶子长出来的时候林洋在广州,但他今天在铁厂对账,没过来看。”
他顿了一下,把茶缸从膝盖上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继续说下去。
“你种的这棵花生,从秘鲁到广州,从一对叶子长到四片叶子。中间隔了三年。三年里你哥去了阿留申两趟,去了秘鲁一趟,去了南边一趟。你嫂子开了三所分校,写了一本书。你爹走了三条航线。你种的这棵花生就蹲在桂花树旁边,一年长一片叶子。”
毛球蹲在灌木旁边,面朝东方的方向,没有动。它的尾巴在灌木丛最下面那片叶子的边沿上又轻轻扫了一下,扫完之后收回来,重新搭在原处。
迭戈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把茶缸搁在桂花树根旁边的石头上,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面朝那棵灌木最后看了一眼——第四片叶子在午前的日光里泛着均匀的绿色,叶面光滑,叶脉清晰,边缘处微微卷着,还没有完全展开。他看了一息,然后转过身来,朝灶台的方向走了几步。走到桂花树后面他停下来,侧过身来,面朝毛球说了一句。
“你看着它长,我看着你看着它长。三年了,我看了三年。你要是一直种下去,我也一直看下去。”
他转过身来,继续往前走,靴底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在午后的日光里渐渐远了。
毛球蹲在灌木旁边,面朝东方的方向,尾巴搭在灌木丛最下面那片叶子的边沿上。它的耳朵动了动,听着迭戈的脚步声从石板路上渐渐变小,直到消失在灶台的方向。然后它把目光从灌木丛的最顶端收回来,落在桂花树的树根上。桂花树的树根从土里拱出来一截,约莫拇指粗,表面的树皮灰褐色,被日头晒得发干。它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抖了抖毛,绕着灌木丛走了一圈。
它先走到灌木丛的北侧,蹲下来看了一眼叶片的背面——背面颜色比正面浅一度,叶脉从叶柄处向两侧分出去,纹路在背面凸起来,看得清清楚楚。
日头从头顶慢慢偏西,桂花树的影子从树根底下往院墙的方向拉长,把那棵灌木和毛球一起笼进了阴影里。灌木丛的四片叶子在阴影里颜色深了一度,最上面那片新叶收拢了一些,像是准备过夜了。毛球蹲在阴影里,尾巴铺在土面上,面朝东方的方向,一动不动。
它蹲到天擦黑的时候站起来,抖了抖毛,走到桂花树根旁边,用前爪在灌木丛根部那块土面上轻轻拍了两下。拍完之后退后一步,看了看土面,确认还是平的,没有塌陷,然后转身朝屋里走去。走到门槛那里它停了一下,回头朝桂花树的方向看了一眼。灌木丛在暮光里只剩下一道深绿色的轮廓,四片叶子的边缘被最后一线光照得泛着极淡的微光,看不太清了。它看了一息,然后转回头,跨过门槛,钻进屋里去了。土坎上那排东西安安静静地排着,灌木丛的四片叶子在暮光里收拢了,安安静静地等着明天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