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知在值班室里坐了一个多钟头。
郑永刚亲自做的笔录，小刘在旁边记录。
赵知把三月二十五号晚上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赵知同志，今天先到这里。后面如果需要补充材料，我们会通知你。”郑永刚站起来，“你回去好好休息。”
赵知点了点头，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
宋怀远也刚好从另一间房间做完笔录出来，看到她,立刻伸手扶了上去。
小满也迎了上来，拉住赵知的手：“知知，还好吧？”
“姐，我没事，说出来，感觉真好。”赵知脸上有些疲惫，嘴角微微勾起一个笑容。
更多的是自己终于可以活在阳光下的那种释怀。压了她快两个月的东西，今晚终于卸下来了。
宋怀远扶着她的时候，她也没有拒绝。
两辆车在公安局门口分开。顾建国和小满往军区家属院的方向开，宋怀远带着赵知回花园洋房。
到了洋房门口，王婶还没睡，听见车声就迎出来了。
她站在门廊下，看见赵知下车，赶紧上前两步：“知知，回来了？饿不饿？锅里温着粥——”
“王婶，这么晚了您还没睡。”赵知的声音有点哑。
“睡不着。”王婶接过她手里的包，又看了宋怀远一眼，“少爷，要不要给知知泡个脚？”
宋怀远点了点头：“王婶，你先去休息吧，我来。”
“那你照顾好知知。”王婶看了他一眼，到底没说什么，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宋怀远把大门锁好，转过身，看见赵知站在沙发旁边。
“上楼吧。”他说。
赵知跟着他上了楼。
卧室的门推开，灯亮着，床上还是他们走的时候的样子。
宋怀远去浴室开了热水，兑了一盆端出来，放在赵知脚边。
“泡泡脚。”
赵知看了他一眼，在梳妆台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她准备伸手去脱鞋的时候，宋怀远蹲了下来：“我来。”
赵知吓得把脚一缩，宋怀远的手已经攥住了她的鞋后跟。
“别动。”声音里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
赵知坐在椅子上，看着他低着头，帮她慢慢脱下鞋子、袜子。
他的手指碰到她脚踝的时候，她的脚趾蜷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他试了试水温，然后把她的脚轻轻放进水里。
温热的触感漫过脚背，从脚底一路暖上来。
赵知低头看着他蹲在地上、两只手浸在水里帮她轻轻揉搓脚背的样子，耳朵尖都红了。
“你再泡一会儿。”
宋怀远站起来，去浴室拿了一条干毛巾，蹲下来，把她的脚从盆里捞出来，放在毛巾上，擦了擦。
他的动作不算利索，甚至有点笨拙，可他很认真，从脚背擦到脚踝，又换了一条干毛巾把另一只脚也擦干。
赵知看着他蹲在地上擦自己的脚，忽然觉得嗓子眼有点紧。
“宋怀远。”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宋怀远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把毛巾搭在盆沿上，站起来，端着盆进了浴室。
水倒了，盆放回原处，他洗了手出来，在床沿上重新坐下。
“协议上写了，你负责给我当牛做马。”他说，“我得把你养好了，才能给我当牛做马。”
“宋怀远，”赵知说，“你就不能说句人话吗？”
宋怀远揉了揉鼻子，从床沿上滑下来，蹲在她身边，抬起头看她。
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的脸削得半明半暗，那双惯常带着几分戏谑的眼睛里，此刻没什么笑意。
“赵知，那些天，我说的那些阴阳怪气的话，对不住。”
他的手伸过去，把她的手拉了过来。
“很多时候，我本意不是那样。”他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可能，就是想捉弄一下你，让你注意一下我，却适得其反，次次戳你伤疤，让你难堪。”
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贴着自己的脸。
他的脸有点糙，胡茬刚冒出来，扎着她的指腹。
他蹲在那儿，仰着脸看她，姿态放得很低，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等着挨训。
“对不起。我不该拿这件事情来要挟你。”
赵知坐在椅子上，手被他按在他脸上，掌心传来他的体温和细微的颤动。
她看着他那双眼睛，里面没有平时那种懒洋洋的戏谑，也没有什么精心设计的伪装。
就是一双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她，不躲不闪，没有平时那层懒洋洋的伪装。
她的嗓子眼有点发堵。
“宋怀远，”她说，“你这个人，怎么道歉也让人想骂你。”
宋怀远嘴角动了一下，把她的手从脸上拿下来。
“骂吧。”他说，“你骂我，我心里好受些。不行，打我也成。”
“你还好受些？”赵知瞪了他一眼，伸手就想打他，“你把我骂得那么惨，你还好受？”
“我说那些话的时候，我心里也不太好受。”宋怀远说，“可我嘴贱，越不好受越想说，越说越不好受。循环往复，越陷越深。”
赵知被他这一套“循环往复”逗得嘴角翘了一下。
“行了，别蹲着了。”她说，“你后脑勺有伤，蹲久了站起来头晕。”
宋怀远站起来，假装晃了一下。赵知没理他。他自己在床沿找了个位置重新坐下。
他从床头柜上拿起那份协议，折得整整齐齐的那张纸，展开来。
“赵知，既然今天说开了，那我们就试试？”他清了清嗓子，“这个协议，我觉得有必要改一下。”
赵知看着他。
“第一条，‘双方婚后各过各的，互不干涉’。”宋怀远念了一遍，然后拿起床头柜上的钢笔，划掉，在旁边重新写了一行——“赵知说什么就是什么，宋怀远不得有异议。”
赵知愣了一下。
“第二条，‘旧事不再提，双方平等，互不相欠’。”他又划掉，旁边写——“赵知有权随时翻旧账，宋怀远必须听着，不准回嘴。”
“第三条，‘任何一方如遇意中人，可协议离婚，另一方不得阻拦’。”他继续划，“改为——宋怀远不准看别的女人，赵知看别的男人可以。”
“宋怀远你——”
“第四条。”他打断她，笔尖落在纸上，“‘宋怀远因救赵知导致旧伤复发，发作时赵知须无条件照顾，当牛做马，不得推诿’。”他划掉，重新写——“宋怀远给赵知当牛做马。宋怀远发病时，赵知视心情而定。”
“第五条。”他写得更快了，“‘赵知不得再以任何形式侵犯宋怀远’。”划掉，改为——“宋怀远不得以任何形式支使赵知。赵知可以随时对宋怀远动手动脚，占宋怀远便宜，宋怀远不得以任何理由拒绝或反抗。”
“宋怀远你不要脸。”赵知气得脸都绿了，站起来就想抢过他手里的纸，被宋怀远巧妙躲开。
“急什么急，还有第六条。”他把最后一条也划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