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贵，你这次回来，是来接我们娘仨儿去部队的吧?”她试探着问，“我早就收拾好了。爹娘走的那年，你回来说部队上紧，我就想，紧就紧，我跟孩子打地铺—— ”
“秀娥，我回来，是有事情跟你说。”周德贵打断了她。
赵秀娥有点紧张，手开始发抖。
好半天，她才挤出两个字，声音有点发颤：“你说。”
“秀娥，现在提倡婚姻自由，旧社会那一套不再作数。我们当年也没有扯什么结婚证，按照村里的规矩摆了两桌酒席，现在是新社会，不认这个。”
周德贵看着赵秀娥发颤的身体，脸上淌下来的泪，还是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说到底，我们不算夫妻。”
“不算夫妻，那算什么？”赵秀娥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大丫二丫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吗？”
虽然秀娥心里有所准备，但是周德贵话说出来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了。
“秀娥，这些年，你伺候爹娘，我心里有数。”周德贵拿出一沓钱，搁在桌上，“这些钱你收着。往后每年我都给你寄，寄到两个闺女出嫁。算是我对你们的补偿。”
赵秀娥没去碰那沓钱。
她盯着周德贵看，看得直到他移开了眼睛，心虚得不敢与她对视。
“德贵，”她的声音已经劈音了，“这些年，我盼得是什么？家里老人、孩子、庄稼，我一个人扛。两个老人走，你都没赶上，都是我——”
赵秀娥用手拍着自己的胸膛，“是我一个人，给他们守灵、下葬。大丫生病，是我背着她走了十五里地——“
“我知道，”周德贵不想再听下去，“所以，我会补偿。房子你跟孩子们住着，我给你们抚养费。”
“我不要你的钱！”赵秀娥吸了一下鼻涕，“我要你的人，你的人啊！没了你，这哪里还是个家啊！”
赵秀娥越说越激动，哭声越来越大。
周德贵偏头看了一眼门口。
大丫和二丫缩在门外面，小心地往里张望。
她们想去看看娘，又害怕娘面前那个所谓父亲的男人。
是那个男人把她们娘惹哭了吗？
那个男人出现的次数很少，她们知道那是她们爹。
她们爹似乎不太喜欢她们，每次回来，说不上几句话，甚至都弄不清楚她们的大名。
每次住几天就走，走后娘就会一个人失落好几天。
村里说她们爹在部队当大官，吃白米饭和白馒头，不要她们了。
周德贵看了一眼门口的两个脑袋，跺了一下脚:“大丫二丫，到一边玩去，不要偷听大人讲话。”
大丫攥着二丫的手，一溜烟跑开了。
见两个孩子走了，他才回过身来：“秀娥，这日子，我过不下去。”
屋里静下来。
赵秀娥靠着桌子，慢慢滑下去，蹲在了地上。
她抱着膝盖大哭起来，肩膀一下一下地抖动着。
她知道，说什么也没有用了。
该来的，迟早会来。
哭了又能怎样？
闹了又能怎样？
一个农村女人，带着两个女儿，离了周家，又能去哪儿？
周德贵应该就是在外面有了漂亮新媳妇，安了新家吧。
周德贵坐在凳子上，看着屋角，没有再说一句话。
过了一会，赵秀娥的哭声减小，周德贵把她扶了起来。
“秀娥，你今天晚上好好想想。我今天住乡里公社的招待所。明天我会叫武装部和公社的领导过来。咱们签个协议。”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别哭闹。闹了对你也不好，对两个闺女也不好。闺女以后还要嫁人，我给他们出嫁妆。”
说完，拎起他的包，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天夜里，赵秀娥一个人在灶台前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起来，把周德贵留下的那沓钱折好压在枕头底下，照常下地干活。
第二天在队部屋里，支书念了那份“解除婚约关系证明书”。
支书念完，把印章从抽屉里拿出来。
看了看面无表情、甚至有些呆滞的赵秀娥，支书也有点不忍。
想骂那周德贵狼心狗肺，又不想给自己带来麻烦。
人家现在出息了，还带着乡里公社的领导和县武装部的领导过来，这两领导在他面前都客客气气的递烟。
他一个小村支书，可不敢得罪。
秀娥孩子自从来了他们村，也是他看着长大的。
在老周家吃了不少苦。
好不容易老周家那德贵有出息了，大家觉得秀娥这福气来了，谁知道周德贵又闹这出事情来。
村支书在心里叹了口气。以后在这村里，大不了多照看照看这娘仨儿。
“秀娥，你可想好了？这按了手印，他可就跟你没关系了。”
赵秀娥没有说话，麻木地伸出手，蘸了印泥。
指尖悬在证明那张纸的上方，没落下去。
村支书没催她，屋里其他人也没出声。
过了好几息，赵秀娥把牙一咬，指尖蘸了印泥，重重地按在那张证明书上。
一个指头按下去，红印子清清楚楚。
村里的支书又盖了章，武装部的人签了字。
在大家的见证下，这场关系，正式解除，以后各自婚嫁自由。
后来，周德贵再也没有回来过。
那两个女儿后来都嫁在老家。
一个嫁了镇上的裁缝，一个嫁了邻村的会计。
周德贵连个远方亲戚都算不上，一年到头从来不会问，除了按时寄来抚养费，连封信都没有。
好像那两个孩子跟他没关系似的。
这亲戚关系，慢慢也就断了。
周德贵坐在黑暗里，手里的烟燃到了尽头。
烟烧到了指根，周德贵猛地缩了一下手，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
他坐在黑暗里，很久没有动。
过了一会，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快十二点了。
周正平时再怎么不像话，每天晚上十点前都会回来。
周副军长坐在椅子上，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他拿起了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喂，是我。给我查查周正在哪里，这个点还没有到家。”
听筒的另一边，赵秘书放下电话。给周正平时爱去的场所、结交的朋友，能联系的都打了一遍。最后从音乐茶座那边的消息得知，周正被带到了公安局。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电话响了。
周德贵拿起了听筒：“是我。”
“首长，周正被带到了公安局了。”
“什么？”周德贵的声音从话筒里炸出来，“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去接人！”
赵秘书应了一声，放下电话，抓起外套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