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贵虽然年龄大了些，老家还有孩子，可他跟她说“老家那边都处理干净了，往后就咱们俩过日子”。
她信了。
一来是看中他在部队里的职位，往后转业也有个依靠；二来是看中他老家那摊子事已经了了，她不用去给人当后妈。
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给别人养孩子，临了还落不着好。
可慢慢生活下来，她发现这个男人的心是真硬。
当年能撂下为他伺候爹娘的赵秀娥和两个闺女，哪天要是她没了利用价值，他一样能撂下她。
所以她最后妥协生了正正。
从那以后，赵清如就把这个儿子当眼珠子疼。
要什么给什么，舍不得说一句重话。
周正从小到大，吃的、穿的、用的，样样都是最好的。
摔一跤她心疼半天，跟人打架不管对错她先护着自家儿子。
周正说要什么，她给什么；周正闯了祸，她替他兜着。兜不着了，再找周德贵。
她把这个儿子捧在手心里，捧了二十多年。
得把正正攥紧了。
正正是她在周家的根，是她这辈子最大的筹码。
谁也不能分走正正在他爹心里的位置。
以往她一哭，周德贵就会哄。
今天她说了这么多，哭了这么久，周德贵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行了。”周德贵又说了句，“我去睡书房。”
他转身去了书房。
书房里没开灯。
周副军长坐在椅子上，摸到桌上的烟盒，抽了一根，点上。
火光在黑暗里亮了一下，照着他的脸，又暗下去。
他吸了一口，烟头一明一灭。
烟雾在黑暗中慢慢散开，他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忽然翻上来一些很久以前的事。
——
周副军长原名周德贵，老家是湘南的。
小时候家里穷，爹娘给他买了一门童养媳，叫赵秀娥。
赵秀娥比周德贵大两岁，从小就在周家干活。
洗衣做饭喂猪下地，什么苦活累活都干过。
后来他参军走了，从一个毛头小子一路升到副团。
赵秀娥留在老家，替他伺候爹娘，给他生了两个女儿。
爹娘嫌她生不出儿子，没人传宗接代，家里的累活苦活全扔给她。
赵秀娥也不推，每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吃得是爹娘剩下的。
那日子过得比猪狗都不如。
赵秀娥认了，谁让她生不出儿子来呢。
那些年周德贵很少回家，一年到头也回不了一次，家里的事全扔给赵秀娥。
后来爹娘走了，他就更不怎么回去了。
再后来，周德贵在部队认识了赵清如。
赵清如是军区文工团的，跳舞出身，人长得漂亮，又会说话，跟老家的赵秀娥完全是两路子人。
赵清如有时候也会往他面前凑，他那时候还不到四十岁，心里也有了想法。
有天晚上，他看完赵清如的表演，心里那个念头就更压不下去了。
况且他跟赵秀娥也没有领什么结婚证。
当年他十八岁生日那天，他爹把老家的几个亲戚和村里的几个邻居都请了过来，摆两桌酒席，吃了顿饭。
他爹说：“今天请大家过来，请大家见证一下。德贵儿十八了，我们家德贵和秀娥这婚姻事儿就算是真正定下了。以后他们就是夫妻，秀娥就是咱老周家真正意义上的媳妇了。”
就这样，简单一顿饭，知会一下近亲乡邻，就算是过了明路。
那天晚上，他爹娘说：“以后，你就跟秀娥住一个屋了。”
后面的事情，就水到渠成。
那天晚上，他确认那个念头后，就把积攒了多年的假一并休了，回了一趟老家。
进村的时候是晌午。
赵秀娥正在院门口晒被子，一抬头看见他，手里的被子角都忘了抖。
她愣了几息才反应过来，随即脸上绽开一个笑容：“哎呀，德贵，你咋回来了！你可回来了！”
她把手往围裙上胡乱擦了两把，转身就朝屋里喊：“大丫！二丫！你爹——“
“别喊。“周德贵把手里的包放下。
看了看眼前的人——一张长得普通的、黑黢黢的脸，穿着农村常见的、带着补丁的深蓝粗布衣服。人有点干瘦憔悴，身上那是要什么没什么。
”进去，我有事跟你说。“
赵秀娥没听出来他话里的意思，只当他是路上累了。
一边给他掸身上的土，一边笑，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一处：“你也不捎个信儿，我好给你做点好的。家里还有几只下蛋的鸡……”
屋里昏暗。
周德贵环眼看了看四周，这屋子里空荡荡的，一件像样的家具也没有。
跟他上次走的时候没有什么变化，还是那么地破败不堪。
赵秀娥把屋里的凳子擦了又擦：“德贵，你是去床上歇息？还是先坐一会？”
周德贵不说话，接过赵秀娥递过来的水，喝了一口才坐下。
赵秀娥搓着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眼前的周德贵，跟她记忆里那个穿着粗布褂子、赤着脚在田埂上跑的年轻后生，像是两个人。
四十岁的人了，身板比年轻时宽了一圈，肩膀厚实，腰背挺得笔直。
脸上有了棱角，颧骨高了，下颌线利落，常年风吹日晒的庄稼人肤色褪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在办公室里养出来的、带着点硬气的肤色。
眼角的细纹倒是深了些，可不显老，反倒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沉稳和气派。
她看着他的手搁在膝盖上。
那双手比从前白了，指节粗大，可指甲剪得干干净净，指缝里也没有泥。
不像她的手，一年到头泡在冷水里，指缝里那层黑泥早就洗不掉了，嵌在皮肉纹理里头，像一道道裂开的口子。
她猛地把手往后缩了缩。
眼前这个人，跟她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她忽然有点不敢看他了。
少年夫妻。
她脑子里忽然冒出这四个字来。
当年他十八，她二十，他爹摆了桌酒，就算把两个人栓到了一处。
她觉得那就是一辈子了。
她觉得少年夫妻，往后就是老来伴。
等两个人都走不动了，就坐在院门口晒晒太阳，看看孙子孙女在跟前跑。
她想起这些，心里忽然揪了一下。
这些年那些闲话，她嘴上说不想听，可夜里一个人躺在炕上，那一句一句都往心里钻。
村里虽然信息闭塞，可谁家男人要是好几年不回家，外面能没有闲话？
那些人传着传着，就说周德贵在外面有了新媳妇，安了新家，所以才不回来。
这话她不敢信，可又忍不住一遍遍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