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部队里面，已经无法无纪到这个地步了吗？”
顾建国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一个副军长的儿子，在地方上调戏妇女、贩卖毒品、强奸未遂。当爹的一个电话就能把人捞走。当公安局是菜市场，当法律是他家的家规，当老百姓的命不是命？”
他目光落在郑永刚脸上。
郑永刚没有接话。
他跟顾建国认识十几年，这个人平日里话少，喜怒不形于色。
天大的事到他跟前，也只是眉头动一下，然后该干什么干什么。
别人拍桌子骂娘的时候，他连眼皮都不抬。跟他说话，向来是别人急，他不急。
“老郑，还记得我们入伍的誓言吗？还记得入党那一刻的心情吗？我们这些人，穿着这身军装，扛着这颗红星，为的是什么？为的是保家卫国，为的是让老百姓能安安稳稳过日子！”
顾建国的声音一点一点提上去，胸口起伏得比方才重了，脖子上的青筋隐隐绷着。
郑永刚从没见他这样过。
顾建国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手指朝审讯室指了指：“你看看这个周正——他爹穿着军装，戴着帽徽，坐在后勤部的办公室里，他儿子在外面下药、迷奸、贩毒。一个副军长的儿子，干出这种事，一次又一次，当爹的不是想好好教育改造，想的不是让儿子认罪伏法，而是想办法找关系往外捞人。”
他的手落下来，攥在身侧。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条一条的绷着。
话一句接一句砸下来：“郑永刚，我问你——这身衣服穿在身上，是用来帮他护犊子的吗？”
最后一句，他的声音反而低了下来。
字字千钧，掷地有声，振聋发聩。
一字一句砸在郑永刚心上，让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走廊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一个粗，一个沉。
值班室墙上的挂钟嗒嗒地走着，一声接一声，清清楚楚。
局里走动的值班公安、被叫回来加班的公安，脚下的步子都轻了几分。
郑永刚没有马上接话。
他靠着墙，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抬起头，把那根还没抽完的烟从耳朵上拿下来，看了一眼，叹了口气，又夹了回去。
“建国，”他开口了，“你说得对。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市局、省厅，甚至部里，明天都可能有人来找我。可我郑永刚在这个位置上坐了这些年，经手的案子大大小小几百件，没办过一件冤案。你信不信我？”
顾建国看着他，没说话。
“你不信我也没关系。”郑永刚站直了身子，拍了拍衣摆，“这个案子，我会按照程序行事。周正和王海的口供、你搜出来的物证、茶座经理和服务员的证词——证据链齐全，我就按规定办。”
他把那根烟又从耳朵上彻底拿下来，攥在手里，看了一眼，然后用力一捏。
烟卷在他掌心里折了，碎烟丝从指缝里漏出来，簌簌地落在地上。
“上面来人，我能顶多久，就顶多久。顶不住，我就把材料往上报，一层报一层，报到最后谁压谁担。”
他顿了一下：“周副军长的儿子也好，天王老子的儿子也好，到了我这儿，只有一条路——按规矩来。”
他嘴角忽然又翘了一下，朝值班室的方向偏了偏头：“大不了后面丢了这身皮，我去弟妹那边混口饭吃，这你可得帮我说说情。”
顾建国看着他，沉默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你放心，你这身衣服，丢不了。”
郑永刚点了点头，又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不过，光靠我这边的证据，还差一环。”
“缺什么？”
“那个叫赵知的姑娘。”郑永刚收起笑意，“周正交代了他在音乐茶座下药的事，可那个姑娘是谁、有没有报案、愿不愿意作证——这一环不补上，光凭周正自己的口供，只能定他非法持有毒品和寻衅滋事。要定他强奸未遂，得有受害人的证词。”
“周正刚说赵知的时候，我看你有点不对劲——” 郑永刚试探着问了一句,“你认识那个姑娘？”
顾建国半晌都没有吭声。
“小满的继妹，也叫赵知，”他终于开口，眉头蹙了蹙，“也在军区医院脑外科，实习医生。”
郑永刚愣了一下，随即倒吸了一口气。
他靠在墙上，偏过头看着顾建国，惊讶得嘴巴半天都没合上。
“你说这周正，”他终于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复杂的情绪，“招惹谁不好，全招惹到你头上。”
顾建国没接话。
他沉默了两秒，抬起手，朝北边指了指。
“赵知的爱人，”他说，“姓宋。”
一个姓，一个方向。
郑永刚看着他那只手，怔愣住了。
脸上的表情很微妙，从疑惑到惊愕，再到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他是为数不多的知道顾建国家庭背景的人。
顾建国的父亲，是京城那边的大司令员。这事只要他父亲提一句，周副军长就会完蛋。
但顾建国不是那样的人。
他进部队这么多年，从来没有提过家里的资源和背景，从排长到副师长，一枪一弹，全是他自己打下来的。
能让他朝北指、说的这么隐晦、用一个“姓宋的”来指代的人，不可能是普通人。
普通人，顾建国用不着跟他打这个哑谜。
北边，京城，姓宋，部委。
他瞬间知道“北边姓宋的”意味着什么。
那种级别，是周副军长踮着脚都够不着的。
“你是说……”郑永刚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顾建国没接话，把手收了回来，揣进口袋里。
郑永刚靠在墙上，半天没动。
他忽然觉得有点荒唐——周正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子弟，在羊城横行霸道惯了，以为天底下最大的官就是他爹。
这下倒好，一脚踢到了最硬的铁板上。
他慢慢吐出一口气，摇了摇头，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周正啊周正。”他低声说了一句，“你这是嫌你爹的官当得太稳了。”
他站直了身子，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碎烟丝，心里有了底。
“明天上面来人，我照章办事。我这就让人去东方宾馆调查。”
顾建国点了点头。
“还有，”郑永刚顿了一下，“那个赵知……”
“我知道。”顾建国说，“我来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