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收回目光，低下头，盯着自己搁在桌上的手指。
“上上个月，”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一截，“从一个广东仔手里买的。”
“买了几包？”
周正顿了一下。
“一包？”郑永刚追问。
“……两包。”
“两包。另一包呢？”
“用了。”
“用在哪？”
“用在……东方宾馆音乐茶座。”
“什么时候？”
“上上个月。”
“用在谁身上？”
周正的手指在桌面上又搓了两下。
用在谁身上？”郑永刚又问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
“一个姑娘。”周正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什么姑娘？”
“那天晚上，在音乐茶座遇见的。”周正低下头，盯着桌面，“她一个人去卫生间，我让王海把药下在她喝的酒里。”
“你让王海下的？”
“嗯。”
“下完药之后呢？”
“我跟王海给她灌了进去，过了一会就站不住了。我把她扶到包间里……”
“然后呢？”
“然后……正想动手的时候，门被人踹开了。进来一个男的，把我打了一顿，我们就跑了。”
“那男的什么人？”
“不知道。没看清脸。个子很高，动手利索，把我王海一脚就踹翻了。那练家子应该是部队出来的。”
“后来呢？你有没有再找过她？”
“没有。后来我也没再见过她。”
郑永刚翻了一页笔录本，拿起笔，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问了下一个问题：“那姑娘，你知道是谁吗？”
周正摇了摇头。
“一点都不知道？”
“不知道……那天听她跟同事说话，好像是脑外科的实习医生，羊城军区医院那边的，听她同事叫她赵知。大概二十出头，穿白裙子，扎着低马尾，看着干干净净的。后来看到她一个人去卫生间，我们就在走廊拐角把她截住了。”
“军区医院”“脑外科”“赵知”……
顾建国的手在桌下攥成了拳头，指节抵在膝盖上，重重一按。
之前他们才聊到宋怀远和赵知的相处方式有点怪异。
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陶陶居赵知红着的眼睛，江边两人刻意的疏离，
郑永刚偏过头，看了顾建国一眼。
郑永刚收回目光，继续问：“那包药，上上个月用了一包，剩下的一包呢？”
“剩下的一包……就是你们从我身上搜出来的这包。”
“你买了两包，一包用了，一包在身上。一共就这么两包？”
“嗯。”
“还有没有第三包？”
“没有了。”
“那今天又是怎么回事？”
周正愣了一下，瞥了一眼顾建国。
“说。”
“……我看着那个女的，跟旁人不一样。”周正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不少，“穿得素净，扎个辫子，安安静静坐那儿，跟茶座里那些女人不是一路人。我就……想过去搭个话。”
“搭话？”郑永刚重复了一遍，“搭话用得着上手？”
周正低下头，不吭声了。
“你伸手想干什么？”
“我……想去碰她。”
“碰到没有？”
“没有。还没碰着，”他努努嘴，“喏，他就扣住了我。”
“然后呢？”
“郑叔——不，郑局。我一开始……以为那是她叔叔。”周正抬头看了一眼顾建国，“我看他年纪比那个女的大不少，穿得也朴素，就……就以为是长辈带着晚辈出来喝茶。单身男女认识一下，在音乐茶室也很正常。”
审讯室里安静了下来，落针可闻。
郑永刚手里的笔悬在纸面上，嘴角抽了又抽。
斜眼瞥了一下顾建国——这人这会儿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膝盖上攥紧的手骨节都发白了。
郑永刚不免心里笑了一声。周正啊周正，你被他扣住了，真不冤。
你说你惹谁不好，偏偏惹到他媳妇头上。惹到他媳妇头上也就算了，你还当面喊他“叔叔”。喊他“叔叔”也就算了，你还当着他的面，夸他媳妇年轻。
他跟你什么仇什么怨，你要这么往他痛处扎针？
在西北，顾建国就是全团出了名的“冷面阎王”，话少，脸冷，谁见了都得绕着走。
可就这么一个冷面阎王，栽在一个比他小十岁的姑娘手里，等了小媳妇二十年。
“周正，”郑永刚把笔搁下，心里的笑意还没散去，慢条斯理地开口，“你年纪轻轻，眼睛倒是不好使。”
周正低着头，没敢接话。
……
接下来的审讯就顺利的多了。
周正把事情交代得一清二楚。
郑永刚把笔录本合上，搁在桌面上，看了顾建国一眼。顾建国微微点了一下头。
“周正，今天就到这。签字吧。”
周正拿起笔，不甘地在笔录纸上签了名字。
门在身后合上，走廊里安安静静的。
郑永刚拿着笔录往外走，顾建国跟在他后面。走到走廊尽头，郑永刚靠着墙，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
他没急着说话，先吐了一口烟，侧过头笑着看了顾建国一眼。
“叔叔。”他说。
顾建国没理他。
“你听见了吧，人家叫你叔叔。”郑永刚叼着烟，嘴角都快翘到耳朵根了，“我说什么来着？上回跟你吃饭，我就跟你说过——老牛吃嫩草，迟早让人误会。出门得把‘我们是夫妻’写在身上。”
顾建国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眼瞎，你也跟着瞎？”
“他眼瞎不眼瞎我不知道，”郑永刚吸了一口烟，慢悠悠地吐出来，“来一根？”
“不奉陪。”顾建国瞥了他一眼，转身朝值班室走去。
郑永刚笑了一声，没再往下说。他把烟掐了，扔进垃圾桶，收起笑意，正了正神色跟了过去。
“明天，怕是不好过了。”郑永刚追上了顾建国，“上面肯定会层层施压。周副军长在羊城军区经营了多少年，省里各部门都有他的人。今天你动了他儿子，他明天就能把电话打到市公安局，后天就能托人找到省里去。这套路，我太熟了。”
顾建国没接话，脚步没停。
“你别不吭声。”郑永刚走在他旁边，偏头看他，“我不是跟你诉苦，我是跟你说实话。这案子，证据链已经全了——周正自己交代了，王海那边小刘也审完了，口供对得上。可证据链全，但不代表案子就能办下去。你懂我的意思？”
顾建国停住了脚步。
他偏过头，看着郑永刚。走廊里的灯光白惨惨的，照在他脸上，把眉骨的棱角削得分明。
“郑永刚，” 顾建国的语气很严肃，“我们参军做公安为得是什么？”
郑永刚愣了一下。
“为人民服务。”顾建国说，“五个字，就挂在你们大门口。”
“我知道你为难。你一个副局长，可能兜不住上面的压力。”顾建国打断他，“你上面有市局，市局上面有省厅，省厅上面还有部里。周副军长一个电话打过去，层层压下来，你扛不住。可我问你一句话——”
他顿了一下，目光直直地看着郑永刚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