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公安局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
“这个点，他们肯定已经睡觉了。”小满说。
顾建国已经把审讯的结果，能告诉她的部分都告诉她了，两个人商量着现在要不要去宋怀远家。
“嗯。”顾建国应了一声，方向盘打了一把，车子拐上主路，“但是这事挺紧迫。老郑那边，我怕顶不住。
“怎么了？”
“周正是周副军长的儿子，这事关系到他儿子要判多少年的问题。明天天一亮，铁定就会有各方施压。”顾建国看着前面的路，偏头看了一下小满，“市局、省厅，甚至军区那边，都会有人打电话。周副军长在羊城经营了这么多年，关系盘根错节，一个电话打过去，层层往下压，最后全压在老郑身上。”
小满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裙摆：“难道就没有王法了吗？”
“你先别激动，”顾建国抚上小满的手背，“老郑说能顶多久顶多久，顶不住就把材料往上报。”
顾建国顿了一下，“可材料报上去，也是要时间的。走流程、送审批、等回复，一套下来，少说几天，多则十天半个月。这中间要是有人做了手脚，把口供改了、把物证动了、把证人吓住了——”
“证据链如果不快速落实，”小满接过了他的话，“周副军长就有时间做手脚。”
顾建国点了点头：“所以这事不能拖。”
小满也感觉到了事情的紧迫：“那怎么问？直接问吗？还是……”
“我先开车，边走边想。”
车子开了一段，小满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
忽然偏过头看了顾建国一眼：“虽然现在基本上确定就是知知了，可那个男的是不是怀远，还不能确定。”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微微撅着。
虽然她心里已经认定了，但还需要顾建国再给她一个肯定的回复。
“肯定是他。”顾建国说，“周正交代了，从他描述来看，那人的身高、体型都跟宋怀远相似，他还说那人手上的功夫是部队的练家子。”
顾建国又偏头看了一眼小满：“基本上确定，就是他们俩。”
小满想了几秒，忽然拖长了声音：“建国，难道——赵知中了那药，怀远没有送她去医院？他们——”
“医院？”顾建国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最近的医院就是军区医院。如果赵知真中了那药，她敢去吗？”
“那——”小满愣了一下，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把所有先前觉得怪异的地方前后一串，突然就明白了，“那……是怀远帮了知知？”
她的声音轻了一些，像是在自言自语：“所以，他们才会亲近又疏离？”
顾建国没接话，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车子很快来到宋怀远家。
洋房外院的灯光还亮着，楼里一片漆黑。
顾建国熄了火，两人没有急着下车。
——
三楼卧室里，赵知睡得很沉。
宋部长和许女士前几天就回了京城，王婶留下来照顾他们的起居。
宋部长是因为公务在身，不得不回；许女士则是急着回去筹办京城二人的婚礼。
家里的老爷子听说大孙子结婚了，天天催着他们带孙媳妇回去。
老爷子身体不允许，这几年多半时间住在干休所。
可人住在干休所，那要见孙媳妇的心思，一天都没消停过。
今天打电话问“什么时候回来”，明天打电话问“孙媳妇长什么样”，后天干脆劈头就说：“你小子是不是不想让我见着孙媳妇？我告诉你，我今年七十三了，你要是拖到明年，我说不定就——”
话没说完，旁边的工作人员赶紧把电话抢过去：“首长，您的血压又高了。”
然后陪着笑说首长您别急，回头一激动这身体再不好了，孙媳妇来了也见不着呀。
老爷子懒得理他，转头就找干休所的几个老伙计抱怨。
“宋正邦这儿子白养了，娶了媳妇忘了爷爷，连张照片都不寄一张来。”
老伙计们劝他，他就瞪眼：“你们懂什么？我大孙子从小是我带大的，现在偷偷就娶了媳妇，都没让我见见！你说宋正邦这王八蛋干的什么事儿！！！”
他越说越气，手里那根拐杖往地上一杵，笃笃笃地响。
旁边一个老伙计递过茶缸子，想让他喝口水压压火。
老爷子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往嘴边一送，又放下：“不喝不喝！气都气饱了！”
另一个老伙计劝他：“老宋头啊，怀远忙，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小子在羊城做生意，走不开。”
“走不开？走不开也得给我回来！”老爷子嗓门又提上去了，“我们当年打仗的时候，说走不开就能不走？毛主席一声令下，不得拎着枪就上战场。他倒好，娶个媳妇，还能让他走不开了？”
老伙计被他这话逗笑了，又不敢笑出声，只能憋着。
老爷子杵着拐杖在屋里走了两圈，笃笃笃，笃笃笃。
走到窗前，望着外面干休所院子里那几棵老槐树，半天没说话。
阳光从树梢上漏下来，落在院子里铺的青砖上，明一块暗一块。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声闷气地开口：“我也不是非要他回来不可。我就是想看看那姑娘，看看她长什么样，看看我大孙子眼光怎么样。”
他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来，拐杖在地上轻轻点了一下：“我手里老婆子留下的那些东西，我得交给那姑娘。老婆子走的时候跟我说，这些东西留着，不要给雅芝，要给孙子娶媳妇。”
他说着，拐杖又往地上杵了一下，声音忽然拔高：“哎，雅芝你们也知道，就她那身份，老婆子当年打心底是看不上的。”
“宋正邦那王八蛋喜欢，非她不娶，不然就不给我生孙子！哎！拿他没办法！”
几个老伙计面面相觑，实在是憋不住笑了。
一个瘦高个的老首长笑得最响，拿手背蹭了蹭眼角，拍了拍宋老爷子的肩膀：“老宋头，你说那王八蛋是谁生的？”
老爷子愣了一下。
另一个老头又补了一句：“你骂宋正邦王八蛋，那王八蛋是你生的，你骂来骂去，骂到自己头上了。”
“哈哈哈哈……”
“哈哈哈……”
几个老伙计笑得前仰后合，茶缸子都端不稳了。
有人呛了一口茶水，咳了半天，眼泪都出来了。
宋老爷子回瞪了他们一眼，拐杖在手里转了一圈，最后往地上一拄，闷声道：“……我生的又怎样？我生的就不能骂了？”
说完，也不再理他们，自顾自地端起桌上的茶缸，吹了吹上面浮着的茶叶，轻轻地抿了一口。
茶有点烫，他咂了咂嘴，又吹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