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向西,青纹飞舟依旧维持低空敛息的姿态,贴着海面缓缓滑行。
越往陨星海域方向前行,海水色泽愈发沉暗,海面漂浮的陨星碎砂渐渐增多,海风之中裹挟的金煞气息一日浓过一日。柴行歌端坐舟中,每隔一段时辰便运转真元冲刷经脉,依靠周身六枚温灵辟邪玉持续消解渗入体内的淡淡煞气。舟头花狐貂伏在木板之上,时不时抬起头颅抽动鼻尖,灵觉铺展方圆数里,持续排查海域潜藏的异动。
柴行歌指尖轻轻摩挲储物袋外壁,心中暗自核算行程。依照当前航速,至多还有一日功夫,便能踏入陨星海域外围。前路最为棘手的便是漫天天外金煞,除此之外,还有盘踞海域各处的金石海妖、慕名而来寻宝的各路修士,变数繁多,容不得半分松懈。
他早已下定决心,若非迫不得已,绝不主动与人缠斗。能绕行便绕行,能避让便避让,将真元、丹药、符箓尽数留存,留给陨星海域之内真正的凶险。
可计划终究赶不上变数。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前方海天之间赫然浮现一片连绵起伏的黑色礁群。
远远望去,无数大小礁石自海面拔地而起,犬牙交错,高低错落。高大礁石如同矗立海中的黑石峰峦,低矮暗礁大半隐没海面之下,只在浪涛翻涌之时,露出一截黝黑嶙峋的岩顶。海水涌入礁石缝隙,不断撞击岩壁,传出连绵不绝的沉闷轰鸣。这片海域洋流紊乱,水道曲折迂回,天然形成一片错综复杂的乱礁迷宫。
此地名为断浪礁。
柴行歌目光扫过前方礁群,脑海之中迅速翻找昔日打探得来的乱星海海图讯息。罡风未起之时,断浪礁便是外海远近闻名的凶险之地。礁群水道狭窄,暗流密布,寻常飞舟若是不熟悉航路,极易撞上水下暗礁,舟身损毁,修士葬身沧海。
而比暗流礁石更加可怕的,是盘踞在此的一伙海匪。
这伙人并无宗门依托,皆是在外海走投无路的散修抱团组成,常年潜藏礁洞之内,专门挑选独行修士下手劫掠。往来修士途经此处,要么耗费大量灵石绕路向南,避开整片礁群;要么硬着头皮穿过礁间水道,时时刻刻提防暗处偷袭。
罡风封锁海路半年,这群海匪无处外出劫掠,定然早已憋得焦躁。如今海路重开,断浪礁伏击只会比往日更加凶险。
念头转动之间,两条道路摆在柴行歌眼前。
其一,调转航向向南绕行,避开整片断浪礁。只是绕行路线足足多出近两百里海路,无端耗费数个时辰,还要途经一片海妖活跃的浅滩,平添未知风险。其二,直接横穿礁群水道,但必须防备海匪突如其来的伏击。
若是换作寻常修士,多半会稳妥选择绕行。可柴行歌稍加权衡,便打消了避让的想法。
耽搁时间事小,绕行途中极有可能撞上其他修士、妖群,变数更多。与其漫无目的更改航线被动避险,不如直接穿过礁群,主动应对潜藏的海匪。只要布局得当,速战速决,清理干净痕迹,不会耽误太多行程。
“小心,前方礁群藏人。”柴行歌低声对舟头的花狐貂叮嘱一句。
花狐貂双耳瞬间笔直竖起,雪白绒毛微微绷紧,一双兽瞳紧紧盯住前方层层叠叠的黑色礁石。小家伙的灵觉已经捕捉到礁石缝隙中潜藏的数缕微弱灵气波动,气息杂乱驳杂,带着一股长期劫掠厮杀养成的凶戾之气,绝非善类。
柴行歌心神沉静,并未立刻催动飞舟加速冲入礁群。
他心念一动,两道黯淡乌光自储物袋无声飞出,正是两尊经过重炼改造的玄铁傀儡。傀儡周身阵纹微光收敛,外表看起来只是两尊锈蚀严重的铁偶,毫无亮眼灵光外泄。
“分开行动,悄悄占据礁群南北两处出口,封锁所有逃遁路线,但凡有人试图冲出礁群,直接拦截。”
一道微弱神念传入两尊傀儡识海。玄铁傀儡微微颔首,身形一纵,悄无声息跃入海水之中,依靠沉重躯体沉入水下,借着礁石阴影掩护,分别向着礁群两端的水道潜去。
做完布置,柴行歌才算做好万全准备。
若是直接冲进礁群水道,极易陷入前后夹击。如今先让傀儡守住礁群所有向外逃逸的通道,海匪一旦出手,便是瓮中之鳖,无人能够突围逃走。
安排妥当,青纹飞舟不紧不慢朝着礁群入口驶去。
驶入礁间水道之后,视野瞬间被两侧巨大黑石挤压,光线暗沉不少。浪花在狭窄水道之内来回激荡,海水涌动速度明显加快,水下暗流拉扯舟身,飞舟需要持续消耗灵力稳定航向。四周礁石孔洞密布,黑洞洞的缝隙如同一张张蛰伏凶兽的巨口,杀机潜藏于无声之处。
柴行歌表面神色平静,周身真元悄然运转,土行浑厚灵气在经脉缓缓流转,随时可以化作剑光出手。花狐貂站在舟首,不断左右扫视两侧礁石缝隙,持续给柴行歌传递灵气异动的信号。
前行百余丈,水道前方忽然传出一阵猖狂大笑,数道身影自两侧礁石顶端一跃而出,直接拦在水道正中,截断飞舟前行道路。
一共五人,尽数都是筑基修为。为首一人筑基后期,面颊一道长长的刀疤,身披破旧黑色法袍,手中握持一柄厚重铁刃;余下四人两名为筑基中期,两名筑基初期,分散左右,形成合围之势。五人腰间鼓鼓囊囊,悬挂各式低阶法器、储物袋,身上血气浓郁,双手沾染过不少修士性命。
“哈哈哈,运气不错,刚等没多久,就来了一头肥羊!”刀疤海匪目光落在青纹飞舟之上,眼中精光闪动,贪婪之色毫不掩饰,“看这飞舟朴素不起眼,想来是独自赶路的散修。乖乖交出储物袋内所有灵材灵石,留你一条性命,若是敢反抗,今日便沉尸断浪礁!”
其余海匪纷纷出言恐吓,手中法器灵光陆续亮起,飞剑、骨刺、石盾一一浮现,隐隐形成封锁。
他们常年在此伏击,自有一套手段。先出言威逼,若是对方胆小畏战,主动交出财物,便能不费吹灰之力收获战利品;倘若修士心存侥幸想要反抗,五人便一拥而上,依靠默契配合围杀对手。过往不少独行修士,便是被这套说辞麻痹,错失先机,最终惨死于礁群水道之中。
柴行歌端坐飞舟之上,并未有半分惊慌,目光平静扫视五名海匪。
五人修为参差不齐,战法杂乱,仅仅依靠常年厮杀积攒的粗浅配合,并无精妙传承功法,比起此前遭遇的魔修小队还要逊色一筹。若是正面缠斗,自己稳占上风,唯一需要提防的便是有人趁乱钻入礁群缝隙四散逃窜。
好在两尊玄铁傀儡早已守住礁群出口,断绝他们逃亡的后路。
“想要劫夺财物,就要掂量自身性命够不够硬。”柴行歌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不知死活!”刀疤海匪面色一沉,厉声喝道,“动手!”
话音未落,五名海匪同时催动法器,五道灵光自不同方向朝着飞舟席卷而来。飞剑破空呼啸,骨刺裹挟淡淡黑气,厚重石盾向前一横,挡住正面去路,另有两道法术凝成水箭,自两侧迂回袭向柴行歌周身要害。
五人分工明确,有人主攻,有人防御,有人伺机偷袭,打算一上来便压制住目标,不给柴行歌出手喘息的机会。
面对扑面而来的各式攻击,柴行歌神色没有丝毫波动。
丹田之内浑厚真元奔腾涌动,循着早已烂熟于心的法门向外迸发。一道厚重凝练的土黄色剑光自身前凭空升起,剑光不似寻常飞剑那般锐利刺眼,却带着山岳沉坠般的磅礴力量,横亘飞舟前方。
太乙玄光剑借着土系真元催动,光芒沉稳厚重,迎着袭来的各式法器轰然相撞。
铛!铛!铛!
连续数声震耳的金铁交鸣之声在狭窄水道回荡。
海匪们祭出的飞剑、骨刺撞上土黄色剑光,瞬间被巨大力道震得灵光散乱,几名海匪只觉得手臂发麻,真元一阵动荡,不由自主向后退开数步。那一面厚重石盾震颤不止,盾面裂开数道细纹,持盾海匪脸色一白,险些无法稳住法器。
仅仅一次碰撞,高下立判。
“此人修为远超预料,至少筑基巅峰!恐怕快要触及假丹门槛!”刀疤海匪心中大惊,瞬间意识到踢到了硬茬。原本以为只是普通筑基修士,没想到对手实力如此强横。
他心中萌生退意,下意识想要向礁群外侧水道逃窜,打算舍弃同伴独自逃生。
可还未等他调转身形,远处礁群出口方向传来两声沉闷撞击声响。两道乌光自水下冲出,玄铁傀儡挥动铁掌,直接堵住向外逃窜的通道,冰冷无情绪的双目锁定五名海匪,断绝所有突围可能。
“傀儡!他早就布置好了后手!”一名海匪失声惊呼,心底升起浓重恐惧。
退路被封,前后受敌,五名海匪脸色惨白。原本占据伏击主动权的一方,转瞬落入包围圈。
“拼一把!联手围攻,未必不能斩杀此人!”刀疤海匪咬牙嘶吼,如今逃无可逃,只能硬着头皮死战。五人咬紧牙关,再度催动全部真元,法器灵光尽数绽放,不顾一切朝着柴行歌猛攻而来。
柴行歌眼神不起波澜,脚下微微踏动舟板,源源不断的真元持续注入土系剑光。
他不打算拖长缠斗。此地动静巨大,若是厮杀太久,灵光波动向外扩散,极易吸引途经此地的其他修士,徒增不必要的麻烦。必须速战速决,尽快清剿所有人,随后清理战场痕迹,继续向西赶路。
土黄色剑光在空中不断游走,厚重力量层层铺开,牢牢压制五名海匪的攻势。但凡有法器靠近身前,剑光便横斩而出,震碎对方灵力驱动。厚重土气如同连绵群山,封锁四方闪避空间,令五人海匪难以寻找破绽脱身。
不多时,一名筑基初期海匪真元消耗过快,法术衔接出现一丝迟滞。
柴行歌抓住转瞬即逝的空隙,剑光骤然提速,一道土黄长虹一闪而过,直接击溃此人护身灵气。海匪惨叫一声,身躯无力摔落海面,再也无法动弹。
见同伴陨落,剩余四人心中愈发恐慌,攻势变得杂乱无序,破绽越来越多。
柴行歌从容应对,剑光辗转腾挪,一一化解四面八方袭来的攻击。片刻之后,第二名海匪防御出现疏漏,同样被剑光重创坠入海水。
接连折损两人,剩下三名海匪战意彻底崩溃,再也无法维持联手阵型,各自四散向着礁洞缝隙逃窜,想要依靠错综复杂的礁石地形躲藏。
“想走?”
柴行歌心念传递给两尊玄铁傀儡。
守在出口的傀儡分出一具,跃入礁群缝隙之内展开追捕。与此同时,柴行歌操控土系剑光持续追击。狭窄礁洞之内空间有限,海匪遁术难以全力施展,没过多久,逃窜三人尽数被拦截下来。
又是数声短促交锋之后,最后一名刀疤海匪力竭落败,重重摔倒在一处礁石平台之上。
短短一炷香不到的功夫,五名盘踞断浪礁劫掠过往修士的海匪,尽数被清剿干净。
海面之上零星漂浮血迹,几柄受损法器随浪起伏,礁石岩壁上散落打斗留下的灵力划痕。
柴行歌并未立刻驾舟离开。
乱星海之中,任何一处打斗痕迹,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若是后续有修士途经此地,发现大量修士陨落痕迹,难免心生揣测,甚至有人会循着残留气息追踪过来。行事稳妥之人,从来不会留下这般明显线索。
他抬手一引,一簇淡青色灵火自掌心升腾而起。
此灵火温度温和,却能够缓慢灼烧血气、消散残存灵气印记,不会剧烈爆发产生大范围灵光。柴行歌操控灵火,缓缓掠过海面漂浮的血迹,礁石上沾染的血渍尽数被灵火焚烧干净,渗入岩石缝隙的血气气息随之消散无踪。
随后他驾驭飞舟,缓缓停靠在礁石旁,一一收集五人海匪遗留的储物袋,还有几柄受损法器、散落的低阶灵石。
逐一打开储物袋翻看,里面资源算不上丰厚。大多是常年劫掠得来的零碎灵材、几百块下品灵石、数张残缺低阶符箓,还有几件磨损严重的下品法器。想来这群海匪所得财物大多及时消耗,或是送到某处隐秘据点存放,随身携带的仅仅只是一部分。
柴行歌将有用之物尽数收进自己储物袋,破损严重、毫无修复价值的残破法器,则直接交由灵火焚化成飞灰,不留半点残骸。
两尊玄铁傀儡重新跃回飞舟之上,体表沾染的海水、礁石碎石自行抖落,柴行歌简单检查一番,傀儡并无明显损伤,方才放下心来。
花狐貂从舟头跃下,在礁石之上来回嗅探一圈,确认四周不再残留浓郁血气与打斗气息,冲着柴行歌轻轻叫唤一声,表示一切妥当。
柴行歌环顾整片断浪礁水道,灵火持续灼烧收尾,直至所有肉眼可见的厮杀痕迹消失,海域之中只剩下浪涛撞击礁石的自然声响,再也寻不到半分修士争斗的迹象。
“此地不宜久留,继续西行。”
柴行歌纵身落回青纹飞舟,低声开口。
花狐貂轻巧跳回舟头,重新恢复警戒姿态。
一缕微弱灵力注入飞舟阵眼,青纹飞舟再度缓缓启动,沿着礁间残存水道继续向西穿行。途经礁石阴影之时,依旧保持低空敛息,尽可能不产生显眼波动。
穿过整片断浪礁群,身后连绵黑色礁石渐渐远离,视野重新变得开阔。
海风之内的金煞气息再度浓郁几分,遥遥向西眺望,天际尽头海水泛着淡淡的银白光泽,陨星海域已然近在眼前。
柴行歌闭目静坐,一边调息恢复方才打斗消耗的少量真元,一边默默清点方才从海匪储物袋收获的物资。零碎资源聊胜于无,算是一场意外收获,但他并未有多少欣喜。
此番出手实属被逼无奈。倘若海匪不曾主动拦路劫掠,他依旧会选择和平通过,不会轻易与人厮杀。乱星海危机四伏,杀念一旦滋生,很容易逐渐变得嗜杀好斗,于道心并无益处。若非对方持刀相向,想要夺取自己性命财物,柴行歌向来不愿主动夺人性命。
只是身处这片弱肉强食的沧海,很多时候,退让隐忍并不能换来安宁。必要之时,展露力量,清除拦路杀机,才能安心奔赴目标。
舟头花狐貂忽然抬头,望向西侧远海,喉咙发出一声轻微呜鸣。
柴行歌睁眼朝着前方看去。
远处海面之上,隐约能够看见大片漂浮的陨星碎砂,海水之中不断升腾起缕缕金煞气流,前方海域,正是陨星海域外围边界。
一路千里跋涉,避开魔修小队,清剿断浪礁海匪,重重阻碍一一跨过,他距离此行目标,终于只剩最后一段航程。
柴行歌收敛心神,周身土系真元缓缓加厚,六枚温灵辟邪玉全力运转,做好直面漫天金煞的准备。
青纹飞舟乘风破浪,迎着越来越浓郁的肃杀金气,坚定不移,向西而行。